婉兮清扬

醉倚舟弦掬月影,月漏如诉逐风轻. 愿效痴狂不复醒,此心长寄山水吟.

逝者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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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酷博客


婉兮清扬 @ 2008-07-27 17:41

1~2
  城破了。
  到处都是惊怖哭喊的声音,到处都是血污狼籍的场面。男人们被砍掉了脑袋,女人们抱着孩子在街巷里狂乱地奔跑,但是没有用的,她们也逃不了。
  因为,我们战败了。
  --------------------------------------------------------------------------------
  "殿下,您的母亲在找您呢。"
  季白回过头,看着向他行了一个完美的曲膝礼的女官。一向镇静得如同殿前青铜雕像般的女官,在这样的情势下,也微微苍白了脸。
  "大概还要过一会儿才会到达王宫吧,在那之前,不必着急。"
  季白尽量安抚面前比他年长了二十多岁的女人,同时也是安慰他自己。
  他很想能够再仔细地看看这里的景色,从他所站的地方--王宫高高的护墙。在接近地平线的地方,有一条蜿蜒的闪光银带,那是臧河。这个国家便是因它而得名的,就连这个王都,也被称为臧都。
  季白最喜欢的,就是在这个时候,从这里望着它。可以看见夕阳温柔地溶在它里面的样子,象洒了一层淡淡的薄金一样,浮着闪闪烁烁的眩光。还有生长在它两边的那些树木,他虽然不能辨别它们的模样,可是却能够见着它们在黄昏的风里摇荡的可爱姿态。他甚至可以想象躺在那里休憩的滋味是何等的美妙,身下有如茵的绿草,头顶上是茂盛的树叶,伸手就能够到香甜的果实......
  可惜,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能够站在这里远眺,所以他希望将这美丽的画卷永远地刻在他的脑海里,他的意识深处。
  季白跟着女官穿过内廷,注意到周围那些惊惶的表情,游移的眼神,还有他们从走廊上跑过时候急促的脚步?
  王家的礼节是严格禁止这种轻浪的举动的,它要求人们的仪态应该安祥文雅,移动时必须轻盈优美,"要象蝴蝶一样翩跹,不能象苍蝇似的嗡嗡乱飞。"
  可是现在,明显的,矜持的规条已经被对未来命运的惶恐心态给击倒。那些年青的侍女们跑过他身边时竟然连膝盖也忘了弯。
  "太没规矩了,象什么样子。"女官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绷得很紧,如果换了平常,她一定很严厉地喝叱他们了。不过季白倒是很理解这些人的失态。他们还有保全性命的希望,但这希望又并非完全由他们掌握。未知产生恐惧,而恐惧则搅散人的思维,于是行动也就混乱了。可是他们毕竟还有希望。
  "渚夫人,现在是非常时期,就不用这么苛求了吧。"听到他这样说的女官默默地欠了一下腰,却更固执地挺直了颈项。
  在广弘殿的台阶前,季白遇见了他的兄长--正式的称呼为"丹朱公子"的--他亦由一位女官引导,白衣飘飘出尘地过来,怀里还抱着他名闻天下的古琴"绿绮"。丹朱是当今有名的乐者,他在音乐上的才华便如他的容貌般出色,很多人都称其为"臧之美玉"。相比之下,公子季白除了比一般小孩子显得聪明一点以外,其他方面就只能说是普通了。
  女官们在两兄弟踏入广弘殿以后就全部退下去了,红色的大门也沉重地合拢。唯有夕的余光从雕花门棂漏进来,照着广弘殿里华丽庄严却死气沉沉的木柱、铜鼎、几案,以及空气里翻滚的细小尘埃。高大深旷的空间让季白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渺小,弥漫在其中的寂静又是那么的让人窒息压抑。
  广弘殿是朝议的地方,在其尽端正中的丹墀上,有一张铜铸九龙高椅,上面端坐着臧的女君--也是丹朱和季白的母亲。
  女君的打扮非常的正式:红色的礼袍,胸口和袖口都绣有暗金的藻纹图案,外面罩着玄色的单纱。这样的衣服按照礼制只有当大祭和大典时国君才会穿着。
  女君的脸色是苍白的,在这晦暗的殿里,在她颜色深重的礼服映衬下,这种苍白让人胆战心惊。
  然而女君的模样很镇定。
  她坐得很直,下巴微微向上扬起,隐在珠旒后的面容不能瞧得很清楚,唯见抿得极紧的嘴角,直线一样。
  丹朱和季白一齐弯下腰去,双手揖过头顶,额头轻轻碰触到地板,恭敬地念颂着"儿臣拜见女君,祝女君安泰。"
  "季白,你过来,到我跟前来。"
  不寻常的,女君没有按规定的礼仪那样抬手准许他们起身,而是命幼子上前。
  季白依言起身,步上丹墀,在距离她最近的地方准备重新跪下。
  女君阻止了他。
  她冰冷的手指缓缓爬过季白的额际,在季白过去十一年的生命里,这是他的母亲唯一一次对他展现母子间应有的温情。
  "季白,"她说,"我要传位于你。"
  季白吓了一跳,看向仍旧伏跪在下面的丹朱。
  但是女君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的目光从垂在面前的珠旒后灼灼地透过来,一直望进季白漆黑的眸子里去:"一个漏时前,京城已经失守,现在蒙戎正率领着他祢国的士兵在撞击王宫的大门。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你还在犹豫什么?莫非--"女君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莫非,季白你不敢当一个亡国之君么?"
  "咣啷"一声,女君自袖中甩出一把匕首,落在季白的脚前:"如果你没有这样的自信的话,不如现在就自裁殉国。"
  雪亮的利刃如一泓秋水一般横在青石砖上,映着一张还属于孩子的犹带稚气的脸。茫然,失措,无奈......各种各样的神情在那张脸上交织闪过,再怎么聪明,他终究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啊。可是季白还是跪了下去,伸出双手,平平向上托起。他的头低着,看不到女君的嘴角在那一瞬抽搐了一下,然后他的手上一沉,一样冷冰冰硬梆梆的东西落在他的手心里。
  --原来这就是当帝王的感觉。
  季白忖道。
  "丹朱,你也过来。"
  女君的声音放柔和了,同丹朱说话时,她象一个溺爱孩子的母亲多过象一位国家的君王。
  "丹朱,我把王位传给了季白,你恨我吗?"
  季白站在一边,捧着重得快把他的手腕都要压折了的玉玺,心里却极想大哭一场。
  他宁愿不要这劳什子玩艺,他宁肯不当这个国君--无论臧是不是要亡了。他愿用这些去换得母亲温柔地喊一次他的名,亲昵地摸一次他的头,夸奖一声他的字写得好或是他的文章做得有新意。
  可是母亲的微笑从来就只肯向着丹朱一个人,她从来就不会问他:"你会不会恨我?"。
  胡思乱想间,听得丹朱清朗的声音说道:"儿子本来就无意继位,弟弟天资聪慧,国君之位能传给他是最好的。儿子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恨母亲呢?"
  女君似乎苦笑了一下,摩挲着长子的面颊,她喃喃地低语:"是啊,我的丹朱是想当一名音乐家的。本来......"她的话音半途折断在廖落的空气中,再开口时,女君的声音变得冰冷了。
  "丹朱,虽然臧的希望我已经全部交给了季白,可是身为臧的长公子,你也有你当尽的责任和义务。季白的年纪尚小,还不到可以和蒙戎抗衡的时候。你是他在这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所以,我要你倾尽全力保护他--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你都绝不能让祢的人伤了季白的性命。丹朱,以你的琴向我起誓,答应我的要求。从今往后,季白不单是你的弟弟,还是你此生唯一的君主!"
  季白的眼角跳了一跳,女君的话里有一些不祥的征兆。为什么丹朱将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那么女君呢?难道女君她已经......?季白向前跨了一步,想验证自己的猜想。可是女君朝他淡淡地一瞥,他的脚便无法再向前挪动一分一毫。
  丹朱有些疑惑地看季白一眼。他和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并不太亲近,一来他的性子冷淡而略有几分清高,除了与音乐有关的以外,对其他的人也好事也好一概都是漠不关心;二来季白性格文静,嗜好读书,也不会闲没事和他来兄友弟恭。因此虽是两兄弟,遇见了相互一点头,彼此错身走过,便两两相忘。王家的特殊地位使得血缘淡漠,公子间勾心斗角彼此算计的事多了,似他们这样互不关心反而还算好的。再说季白继了位就是国君,他便是王臣。君臣名份在那里明摆着,忠义两个字他逃都逃不掉。可是却要郑
  重其事的发誓,还要指着他的琴--一个真正的乐者就算丢了性命也不会背叛他的琴的。这样反而透着古怪。
  然而古怪又如何呢?女君不但是他的君王,也是他的母亲。他根本想都没有想过要反抗她的命令。
  于是丹朱指着绿绮,立了一个毒誓--若有违今日之言,人同琴一齐作飞灰灭!
  3
  女君的身体从龙椅上滑了下来,就象强撑在胸口的一股气,终于泄了。延板撞在龙椅的扶手上,扯断了的旒珠一颗颗跳溅开来,叮叮当当响作一团。
  两兄弟吓得魂飞魄散,抢上前去一看,女君的脸惨白如纸,七窍出血,眼见是没救了。
  "你们来之前我就已经服了......毒,我不能......受辱于蒙戎......我愧对先......王......"
  女君气若游丝地说。她两只眼睛都在冒血,目光涣散,显然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可是她依然抬起手来准确地找到了丹朱:"做娘的对不起你......可怜的......孩子。不要......怨......娘狠心......"
  丹朱哭着摇头,将女君搂在自己怀里。
  季白茫茫然瘫坐在旁边,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
  女君侧过脸来,另一只手抓住了季白的手腕,用力得似乎连手指都要陷进他的皮肤里去了一样。
  "季白......我要你......有一天把......整个天下都......握在手里......报仇............"
  季白混身冰凉,耳边听见丹朱放声大哭,自己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身子摇摇晃晃,忽然向后一倒,竟昏厥过去。
  几乎同时,广弘殿的大门"咣"地被撞开了。
  大批的士兵涌进殿来,明晃晃的刀枪剑戟给大殿里平添了几分森然的亮光。他们有序地在丹墀前环列成一个半圆,手中的兵器全部指着王座前的三人。
  女君已经咽气,身体渐渐地在变冷。季白晕倒在旁边,一动不动。丹朱一手抱着自己的母亲,一手抓着他的琴,根本看都不看下面。
  蒙戎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僵持的局面。
  "怎么回事?"
  蒙戎一边抹着方才激战时脸上溅到的鲜血,一边对着丹墀上或倒或坐的三个人冷冷地皱了皱眉。
  "是啊,怎么会还有活人?"
  从他身后传来的声音,不大不小,明显的透着讽刺的意味。
  这个人,好大的胆子。
  蒙戎侧转身,看向正踏进殿来的俊美青年,哼了哼:"你来得太晚了。"
  "说风凉话也要想想自己的对手。"青年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毫无作战能力的宫奴和训练有素的卫兵相比较,比我早到没多少时候的陛下你才是真正来晚了的那一个吧?"
  敢在天下诸王中,以脾气暴劣出了名的蒙戎面前这样子讲话的人,除了不怕死的,也就只有他原六阳了。
  甩着宽大的袍袖,蹬着木屐,踢踏踢踏地越过众人,走上丹墀。原六阳大剌剌地抬起丹朱的下巴,挑高了又细又长的眉毛,吹出一声口哨:"美人哪。"
  丹朱翻着眼睛冷笑了一下,张口就往他的手指咬去。原六阳的反应也是极快的,左手一缩,右手一巴掌就甩在丹朱脸上,嘴里却还在笑:"这么火爆的脾气,和我们家那位倒正好一对。"
  然后再不去看他第二眼,径自去瞧躺在地上的季白。
  摸了摸脉,又翻开季白的眼皮看了看,原六阳蹲在那里吊着眼睛瞅着屋顶发了半天呆,忽然站起来叉着腰骂道:"臭小子,装什么死,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骗得了我吗?"说着抬起脚就准备踹人。
  脚还没下去,眼角瞥见一抹寒光流转,也算他收脚及时,否则五根脚趾头怕已经和他本人说再见了。
  丹朱握着刚才女君丢在地上要季白自裁用的那柄匕首,挡在季白身前,眉目泠泠地盯着原六阳:"谁敢动我弟弟,我就杀了谁。"
  "哈哈哈哈......,想不到原六阳你也有被人威胁的时候。"
  丹墀下,某人不知死活地仰天大笑,笑得台上的原六阳绿眉毛绿眼的把他恨着。
  "哇......"一声毫无顾忌的嚎啕大哭声,非常不客气地打断了蒙戎张狂的大笑,突兀得令原六阳耳朵"嗡"的一下差点失聪。
  季白醒了。
  4
  坐在地上,手里抓着比他的巴掌还要大的玉玺,梗着脖子哭得声嘶力竭的小孩一边哭一边还扭动着身体。这个样子,与晕倒之前的季白,简直就是两个人。
  原六阳没见过之前的季白,可是他听说过。
  他是个很仔细的人,臧国王家的资料上至女君的三围体重下到季白喂的两条兔子,一只鸽子,他都查得清清楚楚。
  其中他最有兴趣的,也认为最有威胁性的一个,就是季白。
  季白在很小的时候,已经有神童之誉。
  流传得最广的一则传说是关于几个刺客某天晚上摸到臧的王宫准备行刺。也是他们运气不好,竟然在王宫里迷了路,结果误打误撞逮到了年方八岁的季白。锋利的长剑架在颈上,季白竟然还没有被吓得惊惶失措,反而和刺客头目讲起了条件。
  "你们见过女君么?......那么公子丹朱呢?公子季白呢?......我真佩服你们,竟然只凭几张画像就敢摸到这里来。"季白一边说还一边摇头,一脸匪夷所思的模样。"你们不知道王家的画像都是作不得真的么?比如你只有一分的美丽,那些画师们想多讨赏,便会画出十分的美貌来。这样的像有不走样的才怪。"
  一番话讲得那些刺客个个傻眼,头目脑筋动得快些,恶狠狠地抓过季白怒道:"你小子是什么身份?"
  "我么?我是季白公子跟前的一个小书奴。"
  "那好,你一定认得这些人。你带我们去。"
  "那你先把剑收起来,这么架在我脖子上走路我会分神的,再说被人瞧见可就大事不妙了。你放心,我不过是个小孩子,打也打不过你们,跑也跑不过你们,我若嚷嚷,你拔出剑来一下子把我劈了,也还是来得及。"
  结果被季白一直带到王宫的机关里去的刺客们,得到了此生最难忘记的一个教训:绝对不能相信小孩,尤其是看起来很天真无邪的小孩。
  处变不惊,诡诈多谋,这样的小孩长大了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所以,最好,现在就杀掉。
  原六阳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哭到抽搐的季白--想装软弱无能来骗我?呵呵,演技不错。一转脸又看见对着自己剑拔弩张的丹朱--啧,所以说搞艺术的不适合拿凶器,那么修长秀气的手根本就握不稳嘛,一个劲地在发抖。
  就这个样子竟然还敢威胁我!原六阳撇撇嘴,左手扶上腰间的剑柄,向前跨上一步,骇人的气势自然而然地直逼丹朱眉睫而去。
  "六阳。"
  这一次阻止他的居然是蒙戎。原六阳非常不爽地回过头来:
  "干什么?"
  "留下他。"
  "我就知道,你还真是没节操!他我可以不动,不过那小鬼一定得杀掉,以后肯定是个祸害......喝,你这小鬼要做什么?"
  冷不妨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本来应该坐在地上哭泣的小孩竟然摸到了自己身后。乍然见到一张放大无数倍、涕泪纵横惨不忍睹的脸,原六阳也不禁吓了一跳。
  "姐姐......嘻嘻,姐姐,好看。"
  季白拍着手,哭完又笑。
  "臭小鬼,你叫谁姐姐?"
  原六阳额头青筋暴绽。
  "头发,长长。姐姐。"
  "我这是造型,不许叫我姐姐!"
  原六阳暴走。
  黑黑的眼珠定定地瞅着他,水气迅速形成晶莹的液体,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姐姐,好凶。"
  原六阳彻底抓狂:"给我找个人来瞧瞧这臭小子到底怎么回事!"
  5
  "回左少伯的话,根据老朽的诊断,小公子大概是悲伤过度,以至经脉不畅,六腑俱伤,五内如焚......"
  捋着山羊胡须,摇头晃脑准备发表一番长篇宏论的大夫突然发觉鼻子尖上多了一把寒气凛人的长剑。原六阳扯着好看的红唇极度不耐地吐出三个字:"说重点。"
  "呃......小公子可能神智失常了。"
  "可能?"
  "大......大概。"
  "我要肯定的结论!"
  "那......就是了。"山羊胡大夫抹抹额上的冷汗,想不到这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秀秀气气的左少伯大人竟然这么又狠又恶。
  "悲伤过度,神智失常?"原六阳才不信这种见鬼的理由,"哼,小鬼,你是疯了也好,是傻了也罢,总而言之,我非杀了你不可。"
  "你要杀他,就先杀我。"
  丹朱挡在季白前面,绝丽的容颜神情决绝,竟是明艳不可方物。
  一只手按上了原六阳的肩头,蒙戎也上来了。
  这位年纪青青就已经横扫半个中原的祢之国王,有着和丹朱及原六阳完全不同的野兽般华丽凶戾的外貌。刚直不羁的乱发被一根简单的额饰草草勒住,浓黑粗犷的眉毛不受约束地直飞两鬓,继承自外族血统的母亲的双眼,比一般人要深隧得多,就连眼珠也是透明的淡蓝。
  此刻,这双淡蓝色的眼瞳已经盯上了丹朱,属于兽性的点点戾光捕捉到美丽倔强的猎物--"呵,有意思。"
  出其不意地一伸手,一把将丹朱捞进怀里,强势的嘴唇轻而易举地吞噬了丹朱柔嫩的唇瓣。另一只手轻松扼住丹朱握刀的手腕,汹涌的力道让丹朱有一种骨节都要被他拧碎了的错觉。痉挛的手指再握不住匕首,刀身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围在台阶下面的士兵,看到自己的国王兼主帅搂着一个男人强吻,居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可见已是司空见惯了的。
  原六阳自然更不会吃惊。他睨着季白,观察他的反应。
  季白对着他扮鬼脸:"嘻嘻,姐姐,抱~~"
  死小鬼。
  "味道不错。"蒙戎放开了丹朱,咂味似地咋咋舌头。
  丹朱一把抽出他腰间所佩的弯刀。
  原六阳袖着手冷冷一笑。
  蒙戎半眯起眼睛就象在看一头已经死定了的猎物怎么苦苦挣扎。
  丹朱反手将刀刃朝自己的脖子上抹去。他一向高贵得如同凤凰鸟儿一般,哪里受得了这等侮辱?
  蒙戎不慌不忙,他手上有的是筹码:"你敢自杀,我就立刻活剐了这小鬼。"
  "戎!"
  原六阳不满。直觉告诉他,如果今日留下季白的性命,日后必将给蒙戎甚至祢带来无穷后患。
  他的直觉自来很准。
  "铮~"
  一声弦动,是满地乱爬的季白抓住了横在女君尸体一侧的"绿绮",手指仿若不经意地勾到了羽弦。
  丹朱人一颤,手不由自主地停下。
  目光转过去,看见女君一双血红的眼眦裂着,那模样,那神情,都在提醒着他不要忘记刚立的誓言。
  原来,这就是您说的"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
  一抹凄苦的微笑绽露在丹朱唇畔,随后,他一扬头,清冷的傲意挑上纤细的眉梢:"好,只要你放过我弟弟,我随便你怎样!"
  唔,有趣。亡国之臣,俘虏之身,居然还敢和他讲条件。
  蒙戎开始觉得这头美丽的猎物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意思得多。
  "好,我答应你。我不杀他,你今晚就来侍寝!"
  "戎......"
  "六阳,这个小鬼你就不要担心了,我有办法试他。哼......小子,骗我的下场可是比死还要凄惨一万倍的。"
  6
  原六阳,世袭祢左少伯位,四岁进宫,成为祢太子蒙戎的玩伴,是少见的能让蒙戎低头的人。
  想当年,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简直就是整个祢国宫廷的噩梦。
  因为两个都是异常强势的人,无论干什么,都不愿意被对方压在自己头上。
  于是什么都要比。
  小时候比谁吃饭吃得比较快,比较多。稍大一点比谁打架打得多,捉弄人的花样多。再大一点比谁的胜仗打得多,谁攻下的城池多。
  不管比什么,原六阳都从来没有认过输。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就某方面承认,自己的确比不过蒙戎。
  他没他那么恶劣的趣味!
  肩上扛着一边挣扎一边怒吼"放我下来"的丹朱,蒙戎随随便便挑了间屋子,踹开房门走了进去。
  一屋狼籍,看地上胡乱扔着的衣物,似乎是某位女官的房间。
  卧榻上血渍犹存,显然这房间的主人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蒙戎可管不了这些,左臂一扫,把碍事的东西通通扫走,肩头一耸,将丹朱扔在上面。
  有兵士将季白也带了过来,绑在一张椅子上。
  "你想做什么?"丹朱刚爬起来又被蒙戎压了回去。
  "我只是要他......看着我们做。"蒙戎欣赏着丹朱瞬间血色褪尽的素颜,低声笑道:"你怕什么?他不是神智失常了吗?就算他看见,应该也没反应的,对不对?"
  丹朱死死咬着下唇,要他在季白面前被这野兽一样的男子侮辱,这甚至比向蒙戎屈服还更令他不能接受。
  "小星星,亮晶晶,一眨一眨多美丽。"
  季白摇晃着身体,口中模糊不清地唱着儿歌。没有光彩的眸子对上丹朱的,忽尔一笑,却什么意义也没有。
  对不起,哥哥。如果被他们看出来的话,我们两个,都要完蛋。
  原六阳站在敞开的窗前,目光不曾稍离季白片刻。
  他倒要看看,这个男孩的忍耐力有多强。
  眼睁睁看着血亲手足为了保护自己而将身体献祭,在仇人的身下辗转呻吟,受尽凌辱。如果是神智正常的人,绝对会忍受不了吧?
  这种带有色 情意味的主意也只有蒙戎才想得出来。虽然,这主意的确很天才。
  可是如果那男孩过了这一关呢?能够说明他确确实实是悲伤过度,神智失常了吗?
  或者,这男孩的心机,已经超过了他们的想象?
  灵魂被撕成两半是什么样子?
  身体被禁锢着,还要将分成两半的灵魂生生收纳在里面。那种滋味,就好象心里同时装着烧红了的炭和结了冻的冰。
  一个声音尖利地在他耳畔叫喊:"不要!快阻止他!阻止这一切!丹朱是你的兄长啊,难道你竟忍心看着他被灭国亡家的敌人这样的凌辱吗?不要啊!"
  可是,又有另一个声音冷冷地说道:"阻止他的话,你们两个都只有死路一条!蒙戎的作风你不是早就已经听说过?凡是战败国家的王室子弟,聪明出色的没一个能从他的刀下留得性命。你不是正因为如此,才情急之下装作疯癫了的吗?你这样死了不打紧,可是黄泉之下,森罗殿上,你又要怎么向女君交待?更何况,蒙戎力可举鼎,你却手无缚鸡之力,凭什么去救人?那和送死又有什么差别?"
  先前的声音更加尖利起来:"丹朱是为了救你才这样牺牲自己的啊。他那么一个人,雪似的清白,梅花似的孤傲,可以就这么毁了吗?可以吗?"
  "那是他自己立下的誓,要不计代价地保你性命。如今你是君,他是臣,臣代君受辱本来就是天经地义!"
  头脑里两个声音嚣叫成一片,心就象被剖开了一样的疼,可是还要笑嘻嘻地看着。
  看着蒙戎撕碎了丹朱的衣服,那些片片飞舞的白色碎帛,就象死去蝴蝶的尸体,无声无息地坠落。
  丹朱先还是紧咬着唇,死命地和蒙戎搏斗着,但很快,他的力气就耗光了。
  象牙般白皙晶莹的身子倒在铺着大红织锦褥子的玄色榻上,细密的汗水和从两个人强行结合在一起的唇齿处溢下的津液又在上面镀上了一层暧昧的水光。
  "不......呜......"
  丹朱发出了细碎的悲鸣。
  如果可以,请让他现在就瞎掉吧,或者让他聋了也好。
  这样,他就可以不用看,不用听,也不用再痛苦下去了。
  "小星星,快睡觉,明天还要起个早......乖,乖,我是乖孩子......"
  季白拼命收缩着喉咙里的肌肉,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缓起伏,不敢出现一丝的颤抖。他甚至连冷汗都必须控制住,否则原六阳那毒蛇一样的眼睛立刻就能发现他的破绽。
  蒙戎冲进丹朱身体的那一刻,丹朱放弃了所有的动作。他的脸侧往季白所在的方向,大睁的眼死死地盯着季白,就象要把他所承受的剧烈冲击全部盯到季白的意识里去。
  那种平静的绝望甚至比先前激烈的对抗还要让季白痛苦,可是他还要用恍惚的笑容来加深这种痛苦,他甚至,不能够第二次晕过去。
  窗外,原六阳沉下了脸。
  7
  军队,浩浩荡荡,旌旗招展,一直绵延百里。
  翻过了这座山,就是祢的边境,不,现在,这里已经是祢的属地了。
  季白苦涩地意识到,臧已经亡了。
  随着马车摇晃颠簸的行进,窗外的景色也在变化之中。
  臧河是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四周都是苍茫的大青山。天空辽阔深远,但是在这片天空下,再没有属于他的国度。
  一双眼睛莫测高深地打量着他。
  季白泪眼汪汪地转过头来:"手疼~~"
  会疼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细弱的手腕被人用拇指粗的牛筋捆得如同粽子一般。而肇事者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又不是大姑娘头上的红绳,难道还要我编出朵花来?"
  想当然尔,这个人就是我们的原大公子原六阳。
  他坚持要亲自监视季白,甚至放弃骑马,情愿也窝到这又小又窄的马车里来。
  季白多少猜得到他的心思,那自然是怕他觑空逃跑。
  唉,他就算真的想跑,也不会挑在这种地方。虽然山高林密,藏身容易,可是象自己这种从小到大连宫门都没有出过几次的王孙公子,最有可能的两种结局就是迷路饿死或被快要饿死的野兽咬死。
  更何况,还有丹朱。
  想到丹朱,季白的身体轻轻一颤。顺势低下头,对着磨破了皮的手腕呼呼地吹气。
  "痛痛......"
  痛的是手,更是心。
  眼泪滑了下来,季白也不去掩饰。或许他该感谢原六阳,给了他一个可以尽情纵横泪水的机会。
  进入祢的疆界后,又连续四天的行军,终于,在这天的近午时分,他们到达了祢的国都--雍。
  蒙戎挟着丹朱,行进在队伍的最前列,接受百官的朝贺与倾城的欢呼。
  丹朱一身素缟,雪肤朱唇,清冷若神。他有他的风骨,纵然惨遭蹂躏,也不能折损。
  祢的国风开放,男子之间不忌狎玩。青春貌美的少年,常常受到很多人的追捧求爱,也被看作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丹朱的绝色,在各国之间早有美名。今日涌到街上迎接本国军队凯旋的人群,十个里有倒九个是抱了要一睹"臧之美玉"容光的想法的。
  他们也没有失望。
  "唉呀呀,真搞不懂这些人,他们到底是来迎接我们的,还是为了来看美人的。"
  说这话的人,一点也没有想到自己也属于美人之列。
  原六阳懒洋洋地缩在马车里,偶尔尽尽义务地向外面挥挥手,却始终没有忘记对季白的试探。
  "你哥哥很受欢迎呢,戎对他的身体也好象很迷恋,已经打算封他做右侧妃了。小鬼,有没有觉得很羡慕啊?"
  "好多花花......啊嚏!"
  季白恍若未闻,耸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接下来的事,自然是封赏、庆功、安排他们这些战利品。
  丹朱果然被封为了蒙戎的妃子,赐住南室殿。
  季白并没有眼见他当时的神情如何--自那夜后,他就再没见过丹朱。只听原六阳说他连恩也未曾谢,抱着绿绮白衣潇潇地穿过百官而去,艳惊四座。
  原六阳也要回他自己的封地去,临走时还惦记着季白:"这小子就象生在我眼里的一根芒刺,不把他除了我始终不放心!"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罢了,六阳,你会不会太敏感了?"
  蒙戎斜了一眼好友,对他的固执难以理解。以前也没见过六阳对哪个人如此的耿耿于怀,难道臧的亡国之君真的与众不同?
  想要回想一下那个叫季白的小子究竟是什么模样,可是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也难怪,当时他的视线只拴在丹朱一个身上,哪里顾得了太阳旁边还有颗小星粒。
  "他现在的确还只是个娃娃,可是再过几年呢?戎,不可以太掉以轻心,到时或许连你我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有这么严重?"蒙戎有些不以为然:"要说利害,丹朱的机会也比他大吧?"
  "丹朱我才不担心。象他那种人,孤傲源自天性,可是只要你能收服他的心,他可以为你放弃一切。你难道不觉得他最近的态度已经有所软化?不要告诉我你不是故意把南室殿布置得和他以前住的地方一模一样。"
  "呵呵。"蒙戎发出低沉的笑声,"征服美人也是一种乐趣啊。"
  "戎,让我把他带走吧。"
  反正当初答应不杀他的人是你又不是我原六阳。
  "不行。你是我的臣下,你杀他和我杀他有什么区别?"
  "我只带他走,不杀他。"
  "我不能信你。"
  他们俩个,从小就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彼此身上有几根毛都是一清二楚,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原六阳打的什么主意?
  两个人里,他是金口玉言,一诺千金,原六阳却一向说了不算,赖帐有理。
  "其实与其你把他带到桑源去,还不如放他在这王宫里。小小泥鳅难道还能在我眼皮底下翻江倒海了?"
  蒙戎这才说出自己的打算,他的心机本也不下于原六阳的。
  "宫里废殿很多,随便把他丢到哪一座里去,封了大门,不许他出来,也不许人进去。他是真疯就由得他自生自灭了去;若是没疯,哼,我也有办法让他疯!"
  8
  好冷。
  季白打了个寒噤。
  这个地方叫做清凉殿,还真的是清凉无限。
  院子里荒草蔓膝,青苔斑驳,散着很多的石块,仿佛是碎掉的碑匾。一棵梧桐树长得却是极好。枝叶繁盛,树桠一直伸到丈高的围墙外。
  既被称作"殿",屋宇的气势自然不小。祢国王室的祖上是从北方一路打过来的,北风粗犷,宫室建筑也禀承了这种但求俨丽高大,不重细枝末节的风格。
  通常殿内不分昼夜都会燃烧牛油巨蜡,以供照明。冬天则设有当地鎏铜火盆,为高深的空间带来几许暖气。
  但是清凉殿里的蜡台早已朽了,火盆更是铜锈得发绿,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燃烬的灰末都干得结成了硬壳。
  宫里的宦奴们是最会欺负人的。季白当初贵为王子时,因为不得女君宠爱,宦奴们也连带的不把他放在眼里,常常克扣他宫里的物资。如今他是亡国之君,祢的阶下之囚,自然更不会有人想着替他置办蜡烛,更换火盆。
  空旷颓废的大殿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十一岁的季白,臧的新君,祢的囚奴。
  季白做的第一件事是睡觉。
  一路行来,原六阳始终不离他左右,使得他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以防露出什么马脚。
  这样睡觉的质量可想而知,他实在已是困得快不行了。
  往靠墙的一张旧木榻上一躺,顾不得身下破棉絮散发出的F•B气味,季白几乎是刚闭上眼皮,人就已沉沉睡去。
  这一睡,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外面太阳明晃晃的照着,晒在身上有了些暖洋洋的感觉。
  季白发了会呆,便走到院子里,开始搬那些石块。
  他力气小,搬不动大的,只能倚在另一块上面。正好中间还有个洞,大概是什么雕刻的凿孔。季白便拣了一根草棍插在里面,拍手笑道:"有趣有趣。"
  又觉得欠了什么,扯了一把草,用尖石碾出汁来,涂在那块石板上,均匀散开,好象朵花似的。
  季白又去挪了好些石块,散布在周围,嘴里还在咕哝:"父王坐这里,母后坐这里,哥哥坐阿白旁边......"
  等他玩累了跑开时,任谁也无法看出,那块石板已经被季白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日晷。
  原来自己这一睡,竟足足睡了六个时辰。
  季白在墙根的地方用石头划了一道杠,又在地上画了些花草小人,这才罢手。
  扔了石头,季白又去池塘边上看鱼。
  原来在侧殿与正殿的中间,掏了一口大池塘出来,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池塘边上还有一道沟渠,似乎是与外面的水源相通的。因此虽然这清凉殿已经荒芜了许久,池子里的水却还很清澈。
  两条不知从什么地方游过来的锦鲤,一红一白,正在里面你追我逐,悠然自在。
  季白看着,就想起自已和丹朱来。
  这两条鱼儿虽然被困于此,却还能够互相作伴,厮守一块儿。而自己与丹朱同在这异国的深宫之中,却连彼此的声音都不能够听到。
  这么一想,他心里发酸,眼中几乎就坠下泪来。
  一只干瘪枯瘦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恰在此时在他肩上一拍。
  9
  季白唬得魂都快没了。他大叫一声,甩手挣开来就往旁边齐人高的草丛里一跳,抱着头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啊......呜咿......啊啊......"
  季白战战兢兢伸出半边脸来,抖着声音问道:"你......是不是鬼?"
  "啊啊......"
  站在那里的人,活生生便如一个骷髅架套了件衣服。那衣服也是东补丁西补丁,脏得连原先的颜色也不大瞧得出来,唯有从式样上可以分辨出来是宫中最低等宦奴的服饰。那人没戴帽子,头发乱蓬如枯草上落了雪。他大张着嘴,咿咿唔唔地拿手指指口,又指指耳朵,表示听不见季白在说什么。
  原来是个又聋又哑的驼背老人。
  季白蹲在草丛里抱着膝盖偏着脑袋上上下下地瞧,然后"噌"地跳出来,拍着手笑道:"我知道了,你不是鬼,你有影子,鬼是没影子的。"他跑过去叉了腰站着,颇有些骄傲:"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他呲着牙齿笑:"我是聪明人,我是聪明人......阿白很聪明,阿白好乖......"他声音低下去,身体开始发抖,两手环着自己的肩前前后后地摇:"阿白好乖,不要打阿白......"
  "啊啊......呀......"那驼背老人却不管他怎么疯颠,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使力拖着就走。
  "不要!不要捉阿白,阿白乖......"季白身子扭得象被人捉出了水的黄鳝,小孩子尖利的嗓音拉得凄惶如鬼,吓得梧桐树上的一只黄雀扑簌簌地从树梢上窜了出去。
  无奈那老人根本听不见,五根手指骨瘦如柴却紧得象铁夹,季白无论如何挣脱不开。
  一路把季白拖到正殿,他这才松开手,指着地上又是一阵咿咿啊啊。在季白睡觉的那张木榻前,放着几只粗瓷碗,盛着些饭菜。
  原来这老人是给他送饭的。
  季白定下神来,才发觉自己肚子里真的是空空如也,饿得连咕咕叫的声气都发不出来了。他暗自苦笑,蒙戎居然还没想着要把他饿死!
  饭菜都已经冷了,味道也不好,可是如今的他还有嫌弃的能力吗?季白几乎是将整个碗扣在脸上,连竹箸也不用,直将碗边都舔得干干净净才放下。如果渚夫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吃饭,大概连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季白一边瞧着那老人将碗都收进一个篮子里走了,一边捉落在地上的饭粒放进嘴里,现在他不是公子季白,他只是一个疯子。
  是的,疯子。季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路过冷宫时,看见那些曾经青春年少,貌美如花的先帝妃子们从窗棂的缝隙间伸出枯朽青白的手臂疯狂地挥舞。当时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好可怜啊。"被与他同行的渚夫人听见后说道:"公子不必可怜她们。"微微沉默了会儿,渚夫人又说了一句:"在这个宫里,疯子才是最安全的。"
  季白咧着嘴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清凉殿里瘆着三分的凄惶:安全,为了这两个字,生生将自己逼疯的滋味又有谁知道?谁知道?
  日晷上的影转了一圈又一圈,墙根下尖石的划痕渐渐地有了十道、二十道、三十道......,佝偻着背的老人天天都来送饭,但是从来都只是瞧着他吃完便收拾离开。季白则总在院子里拔草搬石头,不然便去瞧那两条锦鲤,日子仿佛过得悠闲自在,其中的难受却只有他自己才明白。
  有时他装疯装得实在是累极了,刚想歇上一歇,却又总觉得背上如有芒刺,象有什么人睁着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看--看他露出什么破绽,看他是不是挺不下去了。然而他认真去找时,那双眼睛又象是不存在一样,什么蛛丝蚂迹都找不到。
  这样的次数多了,季白也知道是自己疑心病作祟,但偏偏克制不住自己的神经质。
  蒙戎,这便是你的主意么?让我掐着自己的喉咙,慢慢把自己扼死?
  在这个清凉殿里,唯有夜晚是真正属于他的。季白平躺在木榻上,静静地瞧着头上的木梁、顶瓦和天窗外的星斗阑干。
  如果说原六阳是一头狡猾的狐狸,那么蒙戎便是一头狼!他不象原六阳那样七窍玲珑,但他却能够本能地嗅出人性上的弱点并加以利用。女君便曾经说过:"聪明人有两种死法,一种是机关算尽,自己把自己算死的,还有一种就是给疑心死的。"
  季白微微露出苦笑,蒙戎并不要他死,他只是要一步步逼得他真的疯掉!
  10
  这样又过了些日子,天气越发的冷了,
  依旧没人想起给他换个火盆,或者发些新炭给他。季白也不敢自己生火,挨不过了只有改成白日里睡觉,晚上在大殿里绕着柱子跑圈。
  可是有一天,当他黄昏时醒来,却发觉身上多了件夹袄。季白一怔,撑起身来,又看见火盆里竟然添了新炭,正在暖暖地燃着。
  是谁?是有谁在他睡觉时来过了吗?季白摸着夹袄上滚边儿的软毛,是丹朱吗?是他来瞧他吗?季白拥紧了新衣,脸埋在膝盖里,发出轻微的啜泣声。
  第二天,他的枕边又多了一件棉衣,烧烬的炭灰被倒了去,重新放上十来块新炭。
  第三天,季白没有睡,他躺在榻上合着眼睛,鼻息鼾沉,耳朵却警觉地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窸窸窣窣的,有人踩着前庭的落叶进来了。
  季白心一阵狂跳,紧紧拢着眼,手死捏着身下的败絮--这样冷的天气,他的手心竟然在冒汗!
  来人进了殿,并没有急着过来,听声气反而在火盆前蹲下了,慢慢地掇弄着炭灰。等一股暖意弥散开来了,脚步声才又响起,最后停在榻前。
  "丹朱!"
  季白猛地坐起,睁圆了的眼睛震惊地盯着面前被他吓到的那个人。这一刻,他忘了所有的伪装,可是这个人,却不是丹朱!
  佝偻着背的聋哑老人,站在他的面前,手里提着那个盛饭的破烂竹篮。老人混浊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是迅速地又湮灭了。
  "啊啊......"
  他从篮子里取出饭碗,塞进季白手里,做了个手势,意思要他趁热快吃。
  季白第一次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他的身体仿佛已经堕入到了冰窖里去,连脑子也冻得木了。
  他居然犯了这样大的错误,如果蒙戎知道了,不但他要被处死,丹朱也逃不掉。所有的牺牲、忍耐、痛苦、辛酸,也将全都成了没有意义的事。
  季白咬住了嘴唇,想到了院子里那个深不见底的池塘。如果,沉一个人的尸体下去的话,应该没有人会发觉。
  "啊啊......"驼背老人见他干捧着碗出神,于是又拍拍他的肩,催促他快吃。
  季白机械地把碗扣在脸上,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将这老人杀死而又不会惊动任何人的方法,至于吃下去的饭菜是什么味道,他根本无暇顾及。
  然而一直到老人收拾完了离开,他也仅仅是呆坐在榻上。
  接下来的几天,老人一如往日地来送饭,给他添置新炭。季白几次试探地用清醒的态度对他,他也没有一点奇怪的反应,倒象季白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从没有过那些疯颠的行为一样。
  到后来,他甚至还给季白带书来。
  发黄破旧的纸张,翻毛卷边儿的书页,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语注释,竟然是季白很久以前便听过却从未见过的珍本《墨龙子问》。墨龙子一代诡道大家,生平只收了一个徒弟,便是西汲的开国之君厉雍王。传言厉雍王一生历经大小战役七百二十三次,无一不胜,其用兵之奇,谋略之诡,被后世推为兵家典范。《墨龙子问》是厉威王一统天下之后,根据自己的记忆,专门命人记录下来的。里面不但有墨龙子的思想主张,也有厉威王自己经验的一些总结,是后世用兵者梦寐以求的宝贝。
  季白捧着书,手都在发抖。他本是嗜书如命的人,以前唯一能令他发火的事就是有谁动了他的那些宝贝书册。为这,他甚至挑断过绿绮的琴弦,换来三十下棒责。
  自从国破家亡,他被关进这清凉殿后,季白本以为他再与书无缘,谁知道,他竟然还能闻到墨香,触到纸张柔韧的质感,而且,还是这么一本万金难买的宝书!
  自此后,季白白天睡觉,晚上便就着火盆里的焰光翻阅那些发黄的纸页。他记性甚好,任何东西看过一遍就能一字不错地记下来,白天睡觉的时候便闭着眼睛思索领会。
  过了十天,那老人再来送饭时又换了一本书,这一次居然是一本记载各种奇门异术的《演论》。
  季白已经知道了老人对他并无任何敌意,但他也没有试图询问过为什么。宫庭里的事,谁也说不明白,或许这老人以前也和他一样是俘虏,然后被净了身送到宫里来当宦奴。也或者他只是同情季白,爱惜他的聪明冷静。
 11
  倏忽之间,三载岁月悠悠而过,季白已经十六岁了。(纠正前面一点错误,女君死的时候季白是十三岁)
  当他坐在水池边看着里面嬉戏的鱼儿时--三年前那对一红一白的锦鲤早游走了,但是又有新的锦鲤游来--映在水面的那个倒影,常常教他自己看着都想叹气。昼夜颠倒的作息,长期营养不良的饭菜,使得他根本就不象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苍白的皮肤,纤细的身材,瘦得下巴尖出来的小小一张脸,怎么看怎么象是还在生长期的小孩。
  然而在某些方面他又有极大的进步。他已经学会了怎么让自己放松,怎么让伪装成为一件象呼吸一样轻松自如的事,就象某些昆虫,把身体融进周围的环境那么简单。
  他甚至很少去想丹朱。没有人闯进这清凉殿来把他捆了扔到井里去,就已经最好地说明了丹朱现在的境况。报仇也好,复国也好,这些都是身为亡国之君的他的责任,而丹朱在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就已经做完了所有他应该做的事。
  半年前,给他送饭的老人没有再来,而是新换了一个年青的宫奴。但他并不进来,每次都只把饭菜放在门口。季白知道他是怕他,因为他是个疯子。
  抬起脸看着高高的梧桐树,季白微微地一笑,伸出手来呵呵气,俐落地就爬上树去了。
  其实,当个疯子倒也不错。在这乱世的天下,有几个人能象他这个疯子一样安安稳稳地躺在树上睡觉的?
  季白自己也记不清楚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最初他只是想能够看看外面的景色,可是外面只有无数重的飞檐,层层隐没在灰色的云气里。他怔怔望了很久,直至失去全部的意识。在梦里他无限地接近天空,如鸟儿一样自由地飞翔,飞过了宫墙,飞过了大青山,飞过了臧河,一直飞到臧都高高的护城墙上,停在了小小少年的肩头。
  后来,他便喜欢上了这种躺在高处睡觉的感觉。
  季白终究不是神仙,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就在他睡着的这个时候,通往清凉殿的宫道上,正有一个人前呼后拥,威风凛凛地走来!
  蒙戎会想起季白,纯粹是因为原六阳的一封密奏。在密奏中,原六阳详细地汇报了北方诸王近年动向以及未来可能的变数,末了却又轻描淡写地附了一句:臧之君应该已经病故了吧?
  蒙戎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什么臧之君便是丹朱的弟弟,被他软禁在宫中的哪间废殿。于是招来宫中的管事,询问了半天,竟然没一个人能够说出季白如今是死是活。最后好容易有一位想了起来:"是清凉殿里关的那个疯子吧?"
  既然是丹朱的弟弟,那么也该是个美人。这么一想,蒙戎便微微地生出了一些兴趣。他可从来没认真想过,就算是丹朱在冷宫里关三年,恐怕也早不成人形了。而远在万里之外的原六阳,如果知道自己原意是想提醒蒙戎尽快除去枕边隐患的一句话,竟然会生出这种意想不到的效果,大概也要气得跳脚吧。
  然而世事不多是如此么?偶然的一个眼神,瞬间的心血来潮,往往便是决胜机关的所在,一步之内天翻地覆,也不过是因为小小的一块石子而已。可叹原六阳机关算尽,却也有算失手的时候。
  12
  清凉殿外还是有人在守着的,正是那天天给季白送饭却从不敢进去的年青宫奴。宫中的宦人虽都是奴隶,可是也分了三六九等,象这种看守冷宫的是最不得好的一等。关在冷宫里的人,不是失宠就是犯了大事,一辈子都休想出头。宫里当差,讲的是"依靠"两个字,守冷宫却又有谁可以依靠?别说依靠,好多人在这里当几十年的差,连大王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因为有哪个大王会放着三宫六院不要,跑到这里来吹风的?所以蒙戎一行人到的时候,守门的人却还蹶着屁股,趴在地上找叫蝈蝈。
  跟在蒙戎身后的管事太监又气又急,过去对着那年青宫奴的屁股就是一脚:"李和,你找死啊,竟然这样迎驾!"
  那李和突然被人一踹,整个人便栽进了草丛里,呛了一嘴的泥,也没听清楚管事太监说的是什么。他本就是因为脾气太牛得罪了上头才摊上这份差的,此刻不明不白挨了一脚,腾地一下跳起来就骂:"哪个孙子在背后踢你爷爷?"
  转脸儿看清楚了,吓得扑嗵跪下了:"大大大......大王......饶饶......命......"
  蒙戎没理他,背着手打量清凉殿的门:"这里面关的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小的不知道。"李和咽了口唾沫:"听说是个疯子。"
  "他怎么个疯法?"
  "这......小的也不清楚。只是晚上的时候常听里面有响动,好象是在唱歌,有时候也笑,怪疹人的。"
  "把锁打开,本王要进去瞧瞧。"
  李和看了眼管事太监,有些犹豫。蒙戎脸色一沉:"难道本王是被疯子就能吓到的人吗?开门!"
  门一打开,蒙戎首先就进去了。后面的一群人自然不敢待慢,连忙也跟了进去。
  蒙戎站在梧桐树下,环顾院里的狼借景象,皱着眉刚问了声:"人呢?"便听得头上风响。
  蒙戎动作很快,脚下微闪,眼睛已经瞥到一团灰影从树上跌了下来。他自然而然地就伸出手去,刚巧接了个满怀。
  蒙戎全身肌肉霎时绷紧,真气流转护住要害,立刻就准备把季白给抛出去。
  "唔~~"
  季白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危险处境,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又被人接住,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能把他惊醒。反而手臂自动地缠上蒙戎健壮的胳膊,当成原先安身的树枝紧紧抱住,还象小猫一样在蒙戎胸前拱了两拱,把身体调整到最舒适的状态继续他的酣眠。
  有趣的小东西。
  蒙戎收住力道,俯看着季白的目光有了一丝兴味。
  但是跟在他后面的武士宦奴可看不见他脸上的风云变幻,只瞧着他一头又浓又黑的头发无风自动,一根根都象要站起来咆哮一般--全王宫的人都知道,这是他们脾气暴劣的大王发怒的先兆。
  "臣等护驾不力,还请大王治罪。"
  众人吓得腿软,霎时间扑嗵扑嗵堵在清凉殿门口跪了一地,人人都是一头的冷汗。
  身为大王身边的近侍,大王的安全他们人人有责。这刚跨进殿门,就掉一个人下来,如果是刺客怎么办?纵然不是刺客,这宫里谁不知道清凉殿里关的是个疯子?若他狂性大发,伤了大王,自己这一干人等死上七回八回也不够看。
  "好了,都给我在外面等着,乱哄哄的烦死了!"蒙戎不耐地大喝一声,丢下后面彼此大眼瞪小眼的一群人,大步跨过了草长掩径的院落。
  13
  步上台阶,破烂的两扇门扉挡不住他的一脚。季白如果醒着,定要大大地叹气,这下连勉强可以挡风的也没有了,算是彻底清凉。
  这小东西三年来住的居然就是这样的地方?蒙戎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王宫的猪圈大概都比这里干净得多。嫌恶地啧了一声,他迈开长腿走向唯一看着还比较顺眼的角落--堆着完全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薄被的木榻。
  这张木榻本来就不宽,蒙戎身形伟岸,又抱着季白,两个人顿时挤了个满满当当,连多的一丝缝隙也没有了。
  拨开季白前额过长的流海,蒙戎细细审视着少年的脸。
  在这张脸上,他完全找不到一丝和丹朱相似的精致绝艳,甚至可以说,身为天下第一美人丹朱的嫡亲弟弟,这个少年却连蒙戎后宫里姿色最平庸的妃姬也比不上。
  按理说,专程来看美人的蒙戎应该很失望才对,可是他却并没有感觉到。躺在蒙戎怀抱里的季白,嘴角微微地带着一点笑,那一份纯真宁静,让蒙戎看了竟然把眉心都不自觉地跟着舒展开来,整个人的表情也变柔和了许多。
  今天的阳光,好温暖啊。
  季白模模糊糊地想,就连平常抱着有些凉的树枝都被晒得热热的,好象也有了体温。嗯......不止是有体温,而且还光滑柔软了很多,没有平时那么粗糙硌人。他满意地咕噜了一声,又往里面挪了挪。
  "扑嗵--,扑嗵--"
  什么声音在冲击他的耳膜?是鼓声么?不对,鼓声比这个大多了;是有人在舂米么?也不对,舂米的声音没这么沉稳、坚实......那么是人的心跳了............
  季白忽然清醒,怎么会是心跳的声音?是谁?是谁?
  他慢慢地睁开眼,呆呆地对上蒙戎淡蓝的双瞳。
  好清澈的目光,纯净、无邪,就好象他七八岁时常去的那条小溪,明彻得见底。
  满朝文武,三宫六院,没有一个人能有这孩子一样透明的眼神!
  蒙戎的手情不自禁地就揉了揉季白的头发,用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宠溺的语气问道:"你醒了?"
  好象他抱着他,看他在他怀里睡觉,这些,是每天都有做的,再平平常常不过的事一样。
  自己是在做梦么?多么奇怪的梦啊,竟然梦到蒙戎抱着他,还是在这清凉殿里!
  大概是今天风太大,吹得身上发寒,所以连做梦都想有个温暖的依靠吧。但是......怎么会是蒙戎呢?女君、丹朱、渚夫人,哪怕是原六阳也比蒙戎更合理吧?
  季白单手撑在蒙戎的胸前,手掌下是男子厚实的肌肉,和透过衣衫也能感觉到的暖热体温。如果说是梦,这未免也太真实了。
  季白怔忡地望着蒙戎,张开嘴,无比认真地问出一句:
  "你是我哥哥吗?"
  蓝色的眸子象天空一样深隧,这个有着野兽般华丽美貌的青年其实也有一双率性的眼睛。他高兴时,明朗得如晴空万里,阳光灿烂;他发起怒来,又仿佛有乌云罩顶,闪电雷鸣。他若不想让人看出他的心思,那么就算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无法读懂祢国年青君王的眼神。
  "不,我不是你哥哥。你要称呼我‘大王'。"
  蒙戎轻轻抚摸着季白的头发--三年不曾剪,它已经长得快到少年的腰下了--他的手指仿若不经意地停在季白纤细的颈椎后面:
  "小东西,你还记得你哥哥吗?"
  14
  "记得啊。哥哥他很高,长得好好看。"季白合上眼,笑得天真而可爱:"哥哥最疼阿白,谁要是欺负阿白,哥哥就会把他打跑。哥哥给阿白带了好多好吃的来,还教阿白唱歌,我唱给你听好不好?我都有会哦--"
  他的身体在蒙戎怀里摇摆,细细的声音哼着谁也听不清歌词的曲子,他脸上的神情幸福得象在做梦。
  那是每一个孩子都曾经做过的梦,"哥哥"所指的也不是如今居住在南室殿的那名风华绝代的青年,而只是一个由他自己臆想出来的,能够给予他保护的力量以及温柔的呵护的影子。
  蒙戎的手顺着季白柔软的发丝滑开,三年前的季白或许还会因为险险逃过这一劫而手脚发软,可是现在的季白却已经能够就势侧了脸,汲取蒙戎掌心的暖热温度。
  蒙戎在清凉殿里足足待了一个下午。守在外面的随从们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来转去,不敢踏进门槛半步,却也没有心情偷懒歇凉。
  只有愣小子李和伸长脖子盯了里面半晌,一把拉住旁边提心吊胆坐立不安的总管问:"你说大王和那个疯子在做什么?会不会被......"他做了个击头的动作,还朝天翻翻白眼。总管冷冷地瞅了他一眼,拽回自己的袖子,说道:"妖言惑众,可是死罪。"
  "妖言惑众?我?"李和指着自己的鼻子,然后烫到手一样甩开:"秦公公,你别吓唬我,我也是担心大王。"
  "圣天子百灵护佑,要你这臭小子担什么心?大王面对千军万马尚且无惧,哪有被一个疯子给暗算了的道理?"秦公公一口啐地上,心里骂着混小子说话怎么这么不吉利。
  "秦公公,这话您就说差了。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里面可是一个疯子,能用常理衡量吗?你没听过他半夜唱歌,没一句是听得懂的,倒象鬼念咒。"
  "呸呸呸,忌讳忌讳,宫里最不能说这些什么神啊鬼啊的,你活腻啦!"
  秦公公给他气得七窍生烟,说话的声音也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偏偏这个时候,蒙戎出来了。
  秦公公一张脸顿时便扭成了苦瓜,欲哭无泪,手脚都在哆嗦。
  蒙戎的规矩,话历来只要说出口就不容人违抗。他说了不许吵,那就是不许吵,尤其讨厌宦奴们尖着鸭嗓大惊小怪,拨弄事非。
  曾经有一名小黄门,自恃曾随着蒙戎上过战场,替他挡过冷箭,有救驾的功劳,自觉身份有些儿今时不同往日了。蒙戎与大将军由虎庭上议事,他立在阶下竟然 "卟哧"一声笑了出声。蒙戎勃然大怒,顺手抄起案上的白玉镇纸丢过去打在他额头上。想蒙戎的手劲,就算留上三分,寻常人就已经受不起,更何况他盛怒之下,全力扔出,白玉又坚硬无比,当下便把那小黄门的头给砸了个大洞,一命呜呼。
  秦公公越想越怕,暗地里把李和翻来覆去骂了千遍也不止,却半点儿有用的办法都想不起来。
  "你叫李和?"
  谁知蒙戎竟没理一边儿噤若寒蝉的秦公公,反寻上了李和。李和没想到蒙戎进门前心不在焉地听秦公公唤了一次他的名字,竟然就记住了,不由暗暗吐舌佩服这主儿好记性,一边赶紧地过来,躬了腰响亮地应道:"小的在!"
  "这里是你在侍候的?"
  "......是。"
  略略抬眼觑着自家大王,李和心里忽然打个愣磴,大王脸上的神气......居然是带着笑的?
  "好,你仔细着一点......"
  蒙戎回身看了看清凉殿里,然后袍袖一甩:"去南室殿。"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开。
  扬起的灰尘落了地,清凉殿重又归于它本身的清冷。

 15
  扬起的灰尘落了地,清凉殿重又归于它本身的清冷。
  李和从地上爬起来,眺望蒙戎离去的方向,又摸了摸自个儿的脑袋......"仔细着点"......什么意思?
  是仔细地看着里面的那个人么?可是清凉殿四周都是高高的围墙,大门上的锁足有小儿臂粗,还有什么好仔细的?难道他一个疯子还能变成鸟飞了,变成鱼游了?
  还是要他仔细地侍候里面的人?李和想起刚才所看到的,他非常肯定,自己绝没有看错,大王的确是在微微地笑,那个样子倒和自家小侄子从雪地里抱回被人遗弃的小狗时的表情有些象。
  李和摇摇头,秦公公说得对,自己敢情是活腻了,居然把大王和自己的小侄子相提并论。
  可是那种笑容......真的很象啊。
  据说关在这里面的人,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而且还是现在最得宠的南室殿主人的亲弟弟。
  南室殿主人自己虽没见过,可是听在这宫里当了近六十年差的库房老温说,那可是天下间少有的美人。每逢有他出席的宴会,雍都的贵族子弟们打破了头也不过为了能够瞧上他一眼。如果能有谁可以进入他的帷帐,听他操琴作歌,回去后必定一个月都茶饭不思,神思恍惚,半年后都还会拿来做为向人炫耀的资本。
  这样一个人的弟弟,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可是怎么就疯了呢?
  李和站在清凉殿的大门前,望着黑洞洞的正殿,第一次对里面的人生出了莫大的好奇心。
  蒙戎为什么会来清凉殿?
  在李和胡思乱想的同时,清凉殿里,季白瑟缩在木榻上也在思索。
  如果是丹朱求他的,为什么丹朱自己不来?漫长的三年当中,难道他就从来没有过机会,能够来瞧一瞧他吗?不,季白咬住唇,丹朱的心里恐怕是恨着他的。若不是为了他这个弟弟,丹朱或许早就死了,高贵清白的死比污秽苟且的活更符合丹朱的理想。
  既然不是丹朱的请求,那么蒙戎又怎么会突然想起自己的呢?
  低头看着阳光从窗隙间洒下的影,明与暗晦涩不清。
  "咳、咳,这里好大的一块石头啊。"
  院子里忽然有人在自言自语,音调虽高,声气却还是有些颤抖,倒象是冻得厉害的人硬挤出来的一句话。
  然后便见一个脑袋从没了门的门框后探出来。
  季白很有趣地瞧着。
  李和一开始没看见季白,因为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少年伶仃的身形有些被柱子挡住,模糊在明亮的光线后面。
  咽了咽唾沫,李和麻起胆子跨进门槛。他的脚落在被蒙戎踹倒的门扇上,早已朽坏了的木头受不住力,"喀嚓"一声折断了,绊得他一个踉跄。
  "这是哪个孙子干的好事?存心想吓死你爷爷啊?"
  拍着胸口,早白了一张脸的年青宦者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再一次地冒犯了自家大王的神圣。嘴里乱七八糟咕哝了一阵后,他终于定下神来,这才有多余的心思去注意这个地方的破败和颓乱。
  好--脏。
  到处都是灰尘,梁间的蛛网大喇喇地霸占了大部分的空间,粘在上面的尘絮一缕一缕地在半空中飘荡。还有空气中那股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气味,在他的认识里只有腐烂了很多日子的动物尸体或是有一堆小山样的臭鸡蛋才能够发出这样令人欲呕的味道。
  大王刚才是在这样的地方足足待了两个时辰吗?
  李和掩着鼻子,还没来及对蒙戎非凡的忍受力歌功颂德一番,视线和角落里另一双清灵灵的眸子撞在了一起。
  吓,是那个疯~~疯疯子!
  16
  季白弓着身体,双手环抱着蜷起的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上去又乖巧又安静,哪里象个疯子?
  "喂--"
  李和试探着喊他。
  季白骨碌碌地转动着黑莹莹的眼瞳:"你是我哥哥吗?"
  李和摇摇头,他想想,问道:"你不记得你哥哥是谁了吗?"
  季白却已经转开了脸,看着外面,嘴里唱着混乱的童谣:"蚂蚁搬家,树上开花,哥哥带我骑竹马。马儿乖,马儿快,阿白要回家......"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么平静,他所唱的歌李和也曾在无数的深夜里听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听着,鼻子竟慢慢地发起酸来。
  "我说你倒底唱的是什么呢,早也唱晚也唱,你就唱不烦哪?还有半夜三更的,声音细得象鬼哭,我睡觉都老觉得脖子后面凉嗖嗖的。"
  李和转过身,开始用带来的笤帚和掸子打扫窗户和地面。他一边做这些事情,一边念念有词地说个不停,手脚却相当麻利。
  季白在他背后瞧着,嘴角柔软地微微扬起--这个年青的宦者虽然罗嗦,可是心地却很不错。
  他在可怜他呢,所以才会说这么多话。
  自己被关在这里寂寞得要死的时候,是多想能有这样一个人,在自己的耳边,唠唠叨叨地说上这么些可爱的话啊。然而他唯一能够见到的人,却是那个又聋又哑的驼背老人。如果再不唱歌,他恐怕已经连怎么发音都给忘记了。
  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李和才把大殿里打整干净。季白身下的破烂薄絮也被他扯去扔了,另拿了一床半旧的褥子和被盖来。季白将手放在被面上绣的李花图案上的时候,仿佛还能感觉到年青宦者留在上面的体温。
  "嗨,看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来。"
  李和把食簋放在一边,从里面端出好几样热气腾腾的菜点来,末了还掏出一只鸡腿,塞到季白手里。
  "这个可是我去役房取饭的时候,趁他们不注意,悄悄从笼屉里拿出来的。我这个可不能叫做偷啊,役房那伙人,惯会克扣我们这些当下差的份例伙食,我这也是君子爱鸡腿,取之有道理。"
  他挨着季白坐在榻上,显然已经没把季白是个疯子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从怀里取出一把黯银梳子,他兴致勃勃地跳到季白身后:"你吃你的,我来给你梳头发。"
  季白警惕地看了一眼他的手,飞快地移到另一头去。
  "哎,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可是常常帮我妹妹梳头的呢,这把梳子就是她给我的。我连梳自己的头发都舍不得用,你竟然还嫌?"
  李和瞪着眼说完,一把抓过季白,一只手摁住他,另一只手将长长的梳齿插进他的头发里。
  "啊,痛痛~~~"
  季白捂着自己的头皮,惨呼出声。这个笨蛋,三年都没有认真梳过的头发,能这样硬拽吗?
  天空渐渐收拢了最后的一丝光线,夜色显露出她无边的妖娆。静谧的大殿里,两个少年彼此对望着。当很多年以后,季白想起这一幕时,仍然会不能自抑地笑出声来。而其时已经贵为王宫大总管(这名字真俗,偶赶文,以后再改)的李和也还是会红着脸嘟哝一句:"我怎么知道你三年没梳头啊......"。但这都是后话,此刻他们一个是被囚禁的癫痴,一个是王宫里最下等的仆役,都还尚未登上历史风云变幻的舞台。
  最后,李和打来井水,给季白洗了头。因为季白挣扎的时候掉进了水桶里,于是又顺带着洗了澡。季白和他的身量差不多,他拿了自己的衣服来给他换上。全部折腾完后,夜已经过去大半。倦意袭上忙碌了半天的少年眉间,大大地打了个呵欠后,他就趴在季白的脚边彻底当了睡魔的俘虏。
  季白也很快睡去,今天发生的事情很多,可是等不了多久,崭新的一天又要到来,还有什么样的事情在等着他呢?
  17
  "跑啊,快跑啊~"
  有谁在后面使力地推了一把,小孩子拼命地在黑暗里向前奔跑。长戟闪着雪亮的冷光向他刺来,身后斜飞起一个黑影,"噗--",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到他的脸上。
  还来不及拭去,"到这边来!"
  他又被拉进一扇门,拽着他手的人已经不知道是换了第几个。
  脚下变软了,冰凉冰凉的水灌进裤管,又漫过他的腰和胸腹,淹到他的下巴。
  "不要动啊,请千万不要出声。"
  脚步声奔向另一个方向,后面追赶的人也跟着跑了过去,接着便是惨痛的叫声,一闪即没。
  他应该是害怕的,可是他除了冷什么也感觉不到。水在他的身体周围缓缓地涌动,他的手指间象有无数条水蛇滑了过去,留下滑腻的感觉。
  不,不对,小孩子蓦然睁大了眼,他的四周哪里是水,水怎么会是如此腥浓的红色?他挣扎着想爬上岸去,可是每次当他刚刚撑起身体,必定会有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影按住他的头,重新将他按下去,不让他得救。粘腻的血块大块大块地涌进他张开的口中,他肠胃都在痉挛,然而倔犟不肯服输的天性让他硬是咽下了作呕的冲动,也不肯喊出一声"救命"。
  他不要人救!谁也无法救得了他,除了他自己!
  "想要不被人欺负,你就要成为天底下最强的勇者!"
  这句话是母妃说的,她是祢北方天蓝部落酋长的女儿,为了换得一块能够让整个部落繁衍安息,不用再四处流浪迁徙的丰饶土地,她被献给了祢至高的君王做他后宫一百三十七名妃子中的一个。
  无权无势,没有超凡美貌与强大后援作支撑,又是外族女子的母妃,能够在后宫中立住脚,并俘获父王的心,凭借的正是她这种坚韧强悍的个性。
  而他是母妃的儿子,与生俱来的骄傲不允许他向任何人示弱,他只能靠自己!
  --
  "大王,该起了。"
  绡帐外近侍捏着嗓子轻声唤他,远处传来辰阳钟悠远的鸣响,昭告四方万民,晨起而作。
  在斑斓铜镜前换好朝服--上六章下六章,素表朱里,大绶六彩,小绶三色,朱袜赤舄。王冠代替了平时惯用的额带,稳稳压在永远也梳不齐整的浓发上。
  少了些狂妄,多了些庄重,镜中的人影散发出身为王者的风范和威严。
  平视着自己的淡蓝色眼瞳里,闪耀着自信、坚定的光芒,完全看不出噩梦留下的任何阴霾。
  蒙戎冷冷一笑,扭头提步跨出门去,站立在门边的小黄门扬声高唱:"大王上朝啰--"。
  "今天有桑源来的密报吗?"
  散了朝,在回后宫的路上,蒙戎随意地摘了朵开得正好的寿金菊,掂在手里无意识地扯下一瓣又一瓣金黄的花瓣。
  跟在身后的近侍躬身回答道:"禀大王,未曾见到。"脸上却不禁带了些愕然。
  桑源距雍都路程遥远,骑最快的马昼夜不停地飞驰,抛开马的体力不算,也至少得有两个来月的时间才能抵达。上一封密报不过才到了十来天的功夫,按规矩,除非发生重大军情,否则的话,下一封密报应该还要等上半个月的时间才会送到。
  大王难道忘了?不然,就是有什么心事。
  瞟了眼蒙戎的脸色,近侍聪明地决定不去提醒他。只是默默地继续跟在蒙戎后面,小心翼翼。
  蒙戎的心情微微的有些恼怒,原六阳那个家伙,难道已经把我这个大王给忘了吗?想要找他说话的时候,竟然连封信都看不到,一定是躲在哪家美女的怀里吃着送上嘴的水果开心的不得了吧?
  哼,都是些靠不住的手下!蒙戎烦躁地将被他扯得只剩下可怜的花萼的寿金菊扔进一边的湖里。
  而被他无缘无故痛骂的那个人,却正在千里之外的热炕上睡着大觉。
  "啊嚏!"
  明明裹着厚厚的狐衾,连脚趾头都热和得发红的人,忽然伸出头来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怎么了?"
  旁边一个声音含糊地问。
  "有人在骂我。"
  春云映托的一张玉颜,迷惑地望了望雍都方向的天空,没道理啊,这么远也能惹到他?
  "大王,再往前去可就是清凉殿了。"
  眼看着前面的人神游物外地行路,两边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近侍也不得不出声提醒了。
  上一次大王去那儿,被几位夫人知道后狠狠地训了他们几个跟随的人一顿。说随便带大王去那种不祥的地方,万一惹出什么麻烦或是中了邪,谁来担当?
  其实她们的心思他倒也猜得到几分。
  如今宫里最得宠的是南室殿主人,而清凉殿里关着的那位主儿又是他的亲弟弟。万一大王又看上了,再封个妃子,兄弟俩个联起手来,后宫还不全成了他们的天下?
  宫里的事情,真真假假分不清楚。虽说清凉殿里的人是个小疯子,可是那些夫人们还是不能全然放心啊。
  只是这脚长在大王自己身上,他要去哪里难道还有人拦得住拖得回吗?还要脑袋不要了?
  不知不觉间,行到了清凉殿的围墙外,抬起头,便可见梧桐树的枝叶,从墙上探出来,仿佛也不甘忍受那墙里的冷清寂寞。
  李和端了把竹椅坐在朱漆驳落的大门前打着盹儿,近侍在蒙戎的授意下从他腰间取走了钥匙,他居然也不知道。
  蒙戎一个人进去了。
  "喂,大王。"
  季白的声音从他头顶上传来,少年骑在粗大的树枝上,好奇地看着他。
  蒙戎不自觉地就笑了起来,朝他招招手,要他下来。
  "你真瘦。"
  顽皮地直接从上面跳下来的少年准确地落在他打开的臂弯里,轻盈得象一根羽毛。
  蒙戎拍了拍他的背,这背单薄得连岬骨都突了出来。
  "你总在上面呆着吗?难道就没掉下来过?"
  季白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次?真是巧,只掉下来一次就被我接着,小东西,我们还真有缘呢。"
  季白伸出的手指放在蒙戎的眉心上:"你不开心。"
  蒙戎刚笑了一半,笑声就收住了。
  扶着他的臂膀,贴着他站立的季白,踮起脚来也只及他的下巴。他把手伸过来说话的时候,就得仰起头,抬着眼。他的眼睛清清亮亮地注视着蒙戎,目光澄澈得没一点杂滓。
  被他这双眼睛瞅着,蒙戎的心竟然莫名地也沉静了下来。
  "我昨晚做了个梦。"
  他顺着树干坐了下来,也不管他一身的锦绣绫罗,和大王无上的威仪。
  季白也蹲下来,很自然地爬上他的腿,挤进他的怀里:
  "梦不好么?"
  "嗯,是个噩梦。"
  蒙戎拥住他,以免他失去平衡向后栽倒。
  "我梦见了很多年以前的一件事,很多很多年了,我本来都以为我已经全部忘记了。"
  青年君王的视线落到了远处,有些迷茫。
  他哼起了一支歌来:
  "大地哟苍茫,
  草原哟辽阔,
  在远方蓝色的星空下,
  是我美丽的故乡。
  鸿雁哟声声,
  羌笛哟悠扬,
  在远方牧人的歌声中,
  是我可爱的故乡。
  大山哟巍峨,
  洛水哟滔滔,
  在远方天蓝的帐篷里,
  是我白头的阿玛达。"
  他的声音虽轻,但歌词韵调中自有一种雄浑苍凉的气势。
  臧国属南,季白从来也不曾听过这样的曲子。这是和丹朱的琴声所不一样的音乐,是没有办法用音律节奏来简单形容的感觉。
  但是这歌里有一样东西是他能够明白的,即是那种眷恋家园的感情。
  "这是我阿玛达教我唱的,在天蓝的语言里,阿玛达就是母亲的意思。"
  蒙戎收回目光,看着怀里悄声无语的小人--
  "你怎么哭了?"
  季白就去摸自己的眼角,又将沾了水气的手指放进嘴里舔了舔:"咸的。"
  "傻瓜,眼泪不是咸的难道还能是酸的?"
  蒙戎失声笑了起来,笑声中,有一些东西,在悄悄地改变。
  18
  的确是在改变。
  这种改变,不单是季白,就连李和、近侍、丹朱......整个祢的王宫都感觉到了。
  这种改变甚至影响了明堂上列班议事的大臣们,他们彼此互望的眼神里,他们私下交谈的言语里,都在疑惑着这种改变。
  到底为什么?
  他们年青的大王,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听他们陈述那些无比烦顼的国事的时候,竟然很少再不耐地喝斥。只是他偶尔走起神来,甚至会笑出声。
  宫里的人做错了事,蒙戎也不似以往那般,动不动就拖下去棒责,非打到血肉模糊不可。诸如摔了花瓶砸了碗之类的事,他往往一笑就不再追究,最多也就叫犯事的人自己掌两个嘴巴便过去了。
  每天见完了大臣,处理完政事,蒙戎哪个妃子那儿都不去,只带着近侍一人,直接去清凉殿看季白。
  清凉殿也早不同往昔了。
  院里的杂草被除了个干净,那些碎石瓦砾统统被拣走,其中也包括季白自制的那个简陋日晷。
  被蒙戎踢坏的门重又装了上去,漏风的窗纸也全部换了新的。积尘灰土是再找不到了,连柱子也重新粉刷了一遍。
  宫里负责土木的司造管事还准备在如今变得空落落的院子里遍植花木,垒石筑山,修一座小凉亭起来。
  "不,这用不着。"
  蒙戎站在廊下,含着笑看趴在石头上拿碎点心喂鱼的季白。
  季白玩一会儿就要转过脸来看他还在不在,就象才出壳的雏鸟,生怕走失了,再找不到可以依赖的人。
  蒙戎想起几天前,他因为和大臣们说事,所以到清凉殿晚了,季白竟一直站在殿前等他,被雨淋湿了也不管,结果发了好几天的烧。
  "这地方不好,又冷清又偏僻,他一个小孩子住在这里,阴森森的,容易招风邪。西寝殿不是一直空着么?让他搬过去吧。"
  这道旨意一下,后宫里人人惊讶。
  需知宫中房屋无数,楼宇千重,但真正称得上主殿的却只有五座:
  中央大庙,并不住人,是供奉祢的祖神和宗室灵位的祭祀之所,其余四殿分列它的东、南、西、北方向。
  北方玄元殿,是蒙戎的寝殿,也是宫中最高大的建筑。但因为当初建宫时,风水师相衡说正北方阴气太盛,若君王长卧于此,恐怕有杀伐之祸。于是青阳殿便向西偏了偏,这么一来,就和西方的西寝殿最为挨近了。
  西寝殿若论宫室本身,在五座主殿里其实是规模最小的。然而相衡却说它的地理最好,刚柔相济,阴阳相辅。再加上离玄元殿最近,因此历朝以来,都是左妃的居所--祢国以左位为尊,无王后之说,因此左妃便相当于王后,是后宫之首。其时蒙戎尚未册立左妃,西寝殿也就一直空着。
  西寝殿之右是南室殿,即现在丹朱所住的地方。
  东方青阳殿,由右妃安夫人居住。这位夫人是大将军由虎的妹妹,和蒙戎也可说是青梅竹马的玩伴,感情和其他的妃嫔们又不一样。
  蒙戎什么地方不好指,偏把西寝殿指给一个疯子住!
  这简直就是把一盆冷水泼到热油锅里,把个后宫闹得昼夜不宁。
  蒙戎才不理会旁的人怎么闹腾,有来说这事的,一律拿棒子打出去。
  季白更不可能理会,走出清凉殿只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如果永远困在那方小小的院落里,他一辈子都只能当个疯子,又遑论女君要他做到的握有天下?
  几天来,西寝殿热闹得象集市似的,似乎人人都想来瞧瞧是个什么样的疯子,把大王迷得失了心窍。
  季白见着谁第一眼都问:"你是我哥哥吗?"
  然后唱他那些古古怪怪的歌谣。
  原来不是个疯子,倒是个傻子。
  所有的人回去都这么说,渐渐地也不把他放在心上。
  但这件事终于给蒙戎知道了,没几天,他下了一道旨:
  送季白去南室殿,见他的哥哥--丹朱。
  19
  从臧国到雍都,从一十三岁的小小孩童到一十七岁的文弱少年,这是自那一夜后,季白和丹朱的第一次见面。
  天空中飘着纷纷扬扬的小雨,季白坐在窗下,感到一丝丝凉意。
  从重重大红流苏的帷幄后面走出来的那个人,让他眩晕得厉害。
  逶迤曳地的长袍,绣着大红描金的牡丹花,松松挽就的发髻,散着几缕乌丝在雪白柔腻的颈项上,眉宇间荡漾的媚色,是令人心悸的艳丽。
  --这哪里是当日风华如仙的臧国公子,分明就是一个裹着火焰的炽艳鬼魅!
  季白艰难地移开视线,嘴里只觉得一阵阵的苦涩。
  丹朱在他对面坐下了,冷冷地噙着一丝笑。
  "季白,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他问。
  隔着黑漆木香几,丹朱伸过手来托住季白的下巴,将他的脸转了过来:
  "不要和我装傻,季白,我从来都知道你没有疯!"
  "女君以前一直夸你静如水,利如刃,聪明不下古时的圣贤帝元。这样的人难道会因为伤心过度这种可笑的理由而变成傻子吗?季白,你可以骗尽天下人,但是你不能够骗我!难道你忘了,我是为了谁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两行清泪滑下他珠玉般的面颊,是多年隐忍的苦,说不得道不明。更有种种的难堪,夹在其中,化成满腹辛酸。
  季白轻轻地一声叹息,伸手拭去他的眼泪。
  "哥哥,我没有忘记过你为我承受的一切。在这世上,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更加的小心。这里是蒙戎的宫殿,我们任何细小的疏忽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所有的苦也就白受了。"
  丹朱吸了吸气,坐回到他的锦团上,神色已经变得淡然。
  "你放心,这里的人我都打发到外面去了。守在门上的阿寿是我从狮笼里救出的奴隶,你在我这儿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会外传。"
  但是,说什么呢?
  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吗?这样昭然若揭的答案,又何需用问?对他说自己这几年的境况吗?清凉殿的凄风苦雨,茕茕孑立,说出来倒好象在抱怨一样。
  季白腹中本来有千言万语想对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说,可是面对着这样的丹朱,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辗转良久,他方才挣出一句:
  "哥哥,你是不是在恨我?"
  丹朱的面上毫无表情:
  "我没有恨你。这是我命中该有的劫数,纵然当日你不假装疯颠,我也未必逃得过去。更何况,母亲临终传位于你,你是君,我是臣,天底下岂有臣子记恨君主的道理?"
  季白听得难受,丹朱的话句句剜心,他却无法有片语辩解,只能垂了头道:
  "哥哥,你别这么说,是我对不起你。"
  丹朱却侧身让过了,不肯受他的礼。
  "我自己发的誓言,与你何干?你又何尝对不起我了?总之是我合该!"
  他咬了唇不再说话,季白也终至无言,房间里的空气陡然凉冷了下来。
  雨渐渐下大,檐下积着一个小小的水洼,也在慢慢扩开。秋风摇着窗前的几株芭蕉,蕉叶零落,似乎也已禁受不起。
  季白正坐在风口上,他穿得单薄,只罩了件月白的衫子,风一吹就显出细伶的骨架来,愈发显得荏弱纤瘦。
  "蒙戎......他为什么要把你安置在西寝殿?"
  丹朱的目光幽幽地望着外面,季白心里一跳,有什么东西滑过去,但却无法具体地把握住。
  出于某种连他自己也不能明了的原因,他撒了谎:"不,我不知道。蒙戎他只是把我当做一个小孩子而已。"
  这样单纯的理由,丹朱竟然也信了。
  季白模糊地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几经犹豫,说道:
  "丹朱,我想你还是离蒙戎远一点比较好。"
  他终究有顾忌,说得隐晦。
  然而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彼此也清楚其中的含义,可是有些事,就算是清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还是会不知回头地去做。
  季白也不知道,他离去前所说的这一番话能不能让丹朱有所醒悟。从花园里回头望去,丹朱兀自坐在窗下,神思迷茫。
  20
  回去时,蒙戎已在西寝殿等着他。
  "小东西,见着了你哥哥,高兴吗?"
  他牵着季白冰冷的手,领他到火盆边上去。季白打着哆嗦,窝在蒙戎的怀里,任他用一双温暖的大手替他搓揉手脚。
  过了一会儿,身体渐渐地暖和了,手脚在蒙戎的努力下已经泛起了粉色的晕红,季白却仍然闷闷地不肯说话。
  "小东西,你是怎么了?你不是一直想见你哥哥吗?为什么见到了反而又不开心?"
  蒙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抱起他轻飘飘的身子。这半年来也喂了他不少的好东西,怎么还是这么羽毛似的没一点重量?蒙戎拧了拧眉,看来以后要陪着他吃饭才行。
  少年苍白细弱的胳膊抬起来,抱住了他的脖子,沾满了泪水的脸贴到他的脸上,季白"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阿白乖乖的,不要扔下阿白一个人呀......"
  从他脸上流淌下来的眼泪,直接地流到了蒙戎的嘴里,咸咸的,却让他心痛莫名:"小东西,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丹朱他对你说了些什么?他是不是骂了你?他有打你吗?"
  心慌意乱的蒙戎赶紧检查季白的身上有无伤痕,但是季白却死命地搂住他的颈:"不要......不要......阿白冷......好冷!"他哭得哽咽起来,蒙戎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季白睁着一双泪眼,鼻子红红地瞧着他:"你也不要阿白了么?你会把我丢出去么?"
  怒气突然地卷上了蒙戎的眉宇,本来深潭般温柔平静的蓝眸此刻却化作了涛天的巨浪,已经从季白的话里推测出事情的整个经过的蒙戎,如同被激怒的狮子一样吼了起来:"他竟然这么和你说?他说我要把你丢出去?告诉我,丹朱是不是这样说的?"
  他勃然的怒气吓到了怀里仍在抽泣的少年,季白错愕地看着他,全身都在发抖,面色如纸。
  咆哮的猛兽立刻收起了狰狞的爪牙,蒙戎歉疚地吻了吻他的额:"对不起,小东西,我竟然对着你吼叫,把你吓坏了吧?"
  守在殿门口的李和--季白搬出清凉殿的时候,也把这个幸运的少年宦者给带到了西寝殿来--他正对着挂在廊下的一只五彩鹦鹉挤眉弄眼,无声地做着口型诱它说话。蒙戎怒吼的时候,鹦鹉也吓得扑扇着翅膀"嘎嘎"乱叫,李和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可是紧接着他就听见了蒙戎在对季白道歉,李和刚巧张开的嘴这下差点就合不上了。
  他是听错了吧?大王竟然在向人道歉?那个只用一个眼神就能让最强颈的谏臣噤口的大王,竟然在用这么温柔愧疚的语气说:"对不起......"?!他净身进宫的那天,负责教他们规矩的管事曾颤巍巍地带着他们念:"夫大王者,受命于天,御万民,统四海,无有不利,咸为上意。"那意思是说大王受上天的命令来治理天下,御使百姓,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那都是承应上天的意思,没有不对的。可是大王道歉......这也算上天的意思吗?
  李和悄悄侧了身,从半开的门缝里偷觑进去,只见青年君王低着头,正在一点一点地吻干怀中少年仰起的脸上纵横的泪痕。嘴里还在不停喃喃地说着抱歉的话语。蒙戎对待季白的种种温柔,李和见得多了,可从来没有象现在这种感觉,明明应该是觉着非常幸福,却又揪紧了心担忧,仿佛这幸福转眼就要化掉流走,留都留不住。
  "我一定是听错了。"
  他轻轻地对自己说,站直了身体,重又去逗那只鸟。
  季白终于不哭了,他也累了,依在蒙戎身上睡过去。蒙戎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平,让他好好地躺在沉香榻上,拉过锦被给他盖好。他的手擦过季白的面颊,梦中的少年似乎也感觉到了,唇边微微地扬起笑纹。蒙戎的手在季白脸上停了停,见他再无反应,这才离开。
  听到他的脚步声出了殿门,接着院子里小黄门捏着嗓子压着声音唱旨:"起驾南室殿喽--",余音悠长地一层一层荡漾开。屋子里,季白睁开眼,唇上的笑纹变得苦涩而凝重。蒙戎这一去,那边必定是一场大风暴,以丹朱的性子,是绝不肯替自己作半句辩解的,只有令蒙戎更加误会于他。这一招离间之计,虽然不能真的让蒙戎与丹朱一刀两断,可是起码也能令他们疏远一段时间。
  希望在这段时间里,丹朱能想清楚才好。仇恨是一把双刃的剑,刺伤敌人的同时也能伤了自己。他是别无选择了,可是丹朱却还能有躲开的机会,端看他能不能把握了。
  远望着南室殿的方向,季白发出轻轻的一声叹息。
  21
  六月,祢进入了她的雨季。
  今年的雨季较往年提早了近两个月,很多地方雨一直下了很多天都不停,形成了水灾。蒙戎变得非常忙碌,每天都有雪片样的奏报从全国各地递上来,但是全都是不好的消息。云支去年才刚修的堤坝,今年一涨水,竟然就溃了,大水一路浩浩荡荡,淹了两个县的土地,卷走了无数人的生命。还有莱芜因为连日暴雨山基动摇,南边半个山坡垮塌下来,将山下诺大一个村子全埋在了山石泥流之中,全村老小几千人竟没一个能逃得出来,全部做了山神的祭品。诸如此类的事情,已经让蒙戎心烦不已了,偏偏原六阳又连着发来好几道密奏称,祢北面的诸候竟然想趁蒙戎忙于冶理水患的时候,联合起来图谋不轨。各种各样的头疼事加起来,使得蒙戎原来暴躁易怒的脾气又回来了,天天都有大臣被骂得狗血淋头,朝案上的笔墨纸砚被他摔坏的也不知有多少。
  然而,在这样的情势下,只要有一点空暇,蒙戎还是不忘去看季白。有时候他会陪他说说话,有时候他只是抱着他,一起坐在窗下看外面下个不停的雨,季白总是气哼哼地骂老天爷没心肝,蒙戎就说:"老天爷可不能随便骂的,骂了嘴上会长疮。"
  "我情愿我嘴上长疮,只要他别老是哭。"季白嘟起嘴,他总说下雨是因为老天爷小气,是个爱哭鬼。
  蒙戎低头在他嘴角轻轻一吻,笑道:"长疮可是会痛的。"
  "我情愿痛,也不想看到你不开心。"
  蒙戎震动了,他收紧手臂,更紧地抱住怀里的少年:"不,小东西,哪怕老天永远下雨,我也不要你痛苦,这样我会更不开心。"
  雨果然一直没有停,灾情越来越严重,就连王宫也不能幸免。
  西寝殿的后面有座土塔,是前朝的某位王为他的一名妃子所修。据说这名妃子是一位异国的公主,嫁到祢来以后日夜思念故国,终至病倒。祢王心疼爱妃,便命人在殿后修了这座塔,让妃子能够登高望远,长眺家乡。这个故事后来怎样就没人关心了,大家只是在看到塔的时候会赞一声那位祢王的深情痴心。然而就是这座塔,也终于顶不住几天几夜的狂风暴雨,在一天夜里垮塌了。
  塔倒下的时候,西寝殿也为之一震,季白猛然惊醒,坐起身来便看见窗外沉沉雨幂之中,无数身影伴着灯笼烛火慌乱地穿梭,有的灯笼落到了地上,立刻就被后面的人踩熄了。雨打在房顶上和树木枝叶上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宫人们哭喊号泣的声音也夹在其中,凄惶悲切。
  季白听见李和声音也在里面,但是他似乎还比较镇定,正在指挥其他人各尽其责。季白还从未听过他用这么尖的声音嘶喊过:"赶快派人去告诉管事,不是地龙翻身,是大雨把塔冲倒了。不是地龙翻身--你瞪我干什么,赶快去啊,要是惊吓了各殿的夫人谁担这个责?......哎哟,你在这里瞎跑什么?还不去找大夫来,你,还有你,赶快把所有的空房打开,把受伤的人都抬进去安置,这么多人,难道全躺在雨地里啊?......大王?啊,这里太危险,大王你不能......"
  他的话未说完,大殿的门已经"咣"的一声被撞开了,季白惊疑地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闯入了他所在的内室,下一刻,他的人便被揽进了蒙戎怀里。
  "小东西,你没事吧?没事吧?"
  蒙戎仓惶的声音从季白头顶传来,当年于战场之上,亲眼目睹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有如阿鼻地狱,犹自不曾皱一皱眉头的他,此刻竟然连说话都在颤抖,抓着季白肩膀的手更是紧得要掐进他的皮肤里去了似的。
  季白只觉得脸上湿湿的,他的手放在蒙戎背上,触手处也是湿的。这时落在后面的近侍才赶了进来,手中挑着的一杆灯笼给黑暗的房间里带来了一片温润的光华。
  光华映处,蒙戎居然只穿了身单衣,赤着一双湿淋淋的脚站在季白床前!
  季白嘴唇轻抖,再也控制不住,两行眼泪夺眶而出,流到嘴里一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不开心,偶要写悲文了......)
  22
  直到第二天天亮过后,季白才知道为什么蒙戎会那么惊惶失措地跑来看他。
  原来那土塔倒下的时候是对着西寝殿的方向,所幸西寝殿屋顶饰有青铜立鸟给挡住了,且塔顶砖瓦经年风化不少,这才没把西寝殿砸出个洞来。但是殿侧一排宫人们居住的偏房就没那么幸运了,沉重的塔身正好压在上面,将一排屋子尽数压垮,是夜正在其中熟睡的十多名宫人就这么化成了齑粉。
  季白站在庭院里,看着所有的人来来去去,忙着收拾残局,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出惊魂初定的疲惫,同时却又有几分的庆幸--幸好自己不是躺在里面的其中一个。
  如果青铜立鸟挡不住的话......季白的目光垂直地从上面落下,他最后停住的地方正好是昨夜他安枕的所在。
  会死吧?他,也会象那些罹难的宫人一样,肢体凌乱,面目扭曲地躺在瓦砾之下,静静地等着别人来替他收尸......假如这一切真的发生的话,蒙戎也不能幸免。
  蒙戎......
  季白难受地嘘出一口气,他为什么要来?
  明明知道危险,却还要不顾性命地冲来,连衣服鞋子都来不及穿好。从他身上传来的颤栗,直到现在自己的指尖仿佛都还能感觉到。他的确是在害怕,但害怕的却不是他本身的安危,而是自己这个于他应该没有丝毫用处的人,一个疯疯颠颠的傻子。
  蒙戎啊蒙戎,我在你心里,当真已经有这么重要了么?
  季白抓着自己衣服的前襟,感到一阵心悸的疼痛。
  这惊天动地的一夜过后,在祢肆虐了整整一季的雨终于停了。
  大水涨得快消得也快,河流迅速恢复了以往安静徜徉的模样,仿佛从来就没有那样凶狠残戾过。躲过灾劫的人们,已经没有时间为死去的亲人哭泣,他们必须尽快地恢复家园,重新修筑起被冲毁的房屋,采集足够的食物越冬,同时还要找到剩下的种子好为来年春耕作准备。
  同时,来自北方的军情也渐渐有了好的消息。原六阳匹马貂裘,孤身入息月部与酋长济朗击掌为盟,获得了这个北方最大部落的支持。息月部既然站到了祢这一边,与之有姻亲之谊的安夏、回龙两部自然也跟着表示将继续对祢称臣纳供,而如今已发展成为北部第五大部落的天蓝,当然更是全力支持蒙戎,如此一来,北方基本算是安定下来。
  十一月,息月等北方各部交纳的贡礼运到雍都,来自南方各属国的粮食、牲畜、种子、衣物等等济灾物品也陆续抵达。这些东西分发下去,祢的困难顿时解决了不少。蒙戎高兴之下,宣布将在圭山进行为期两月的围猎,以狩获的猎物谢神祭祖,并欢庆祢即将送走这多灾多难的一年,迎来充满希望的新年。
  "小东西,你想要什么样的猛兽?狼?熊?老虎还是狮子?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会砍下它的头放到你的面前,剥它的皮来为你制衣。"
  出发前,蒙戎来找季白,他正在一群宫奴的服侍下更衣,那些肥厚臃肿的滚毛衣服几乎将他整个人都裹得密不透风,季白很不高兴地站在中央,看见蒙戎来了也撅着嘴不说话。蒙戎挥手命所有的宫奴都退下去,亲自来替季白整理衣裳。他自己穿着藏青色的短袍,外面罩着白狐狸皮的披风,额上勒着混合了鹰羽、熊皮、狮鬃的饰带--季白知道这个叫"烈央宗",是只有能射雕杀虎的勇士才可以佩戴的标记。拥有它的人都象爱护自己的眼珠一样珍视它,不到盛大围猎活动时绝不轻易拿出来,因此寻常很难见到。
  季白见它五彩斑斓,煞是好看,便伸手过去摸了摸。蒙戎看他喜欢,就解了下来,给他戴上。皮质的头饰,有种淡淡的腥膻气味,贴着额头上非常的温暖。季白知道这东西意义非凡,想要拒绝,却又不能,只好怔怔地抚着额头凝视蒙戎。祢年青的君王口角含笑,蓝色的瞳仁就象七、八月间臧河的水波,温柔地容纳了他的身影。于是寂寞的不再寂寞,孤独的不再孤独,纵然时间流逝,沧海幻作桑田,所有的人都离他远去,眼前的这个人还是伫立在他面前,陪着他,守着他,无条件地宠溺着他。
  季白眨了眨眼,那种梦幻般的景象消失了,耳边细细地响着从南室殿传来的琴声,淙淙泠泠,声声微妙。
  "我不要穿这些!"
  季白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踩着自已的袍裾绊到地上。西寝殿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他倒也没摔着,只是看那滚筒一样的衣物中间露出他小小的一张脸,有些滑稽。
  蒙戎笑着过去拉他:"圭山风冷,你体弱,不穿这些可不行。"
  "你不是也没穿?"季白扁扁嘴。
  蒙戎大笑:"你怎么能和我比?我小时候习骑射,冰冻九尺也只能穿单袄薄靴在马上拉弓,那种滋味可不是你尝得下来的。"
  "总之我不要穿成这样!"季白干脆坐在地上,"我不去,你自己去好了。"
  现在和蒙戎说话,他已经可以说很长的句子来清晰地表达意思,但是总带了些孩子气。蒙戎也是把他当成小孩子在疼爱着,虽然季白现在已经是十八岁的少年,站直身体的时候也能够着他的下巴了。
  "好吧好吧,"和每次争执时一样,最后屈服的依然是蒙戎。他敞开了自己厚实的大氅,让季白脱掉那些笨重的衣服钻进他的怀里。他笑着叹气:"难道我追老虎的时候也要这样抱着你吗?我的马会受不了我们的重量,把我们两个都丢下来喂老虎的。"
  "喂老虎也不错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季白是认真的。
  (关于围猎,我原来是写的春季狩猎。后来查资料的时候发现古代的人把木神看成春天神,春天忌杀生,而且蒙古族、满族的围猎通常都是在初冬进行,因此改了过来。其实本来这个故事的历史就是架空的,不用太计较。
  23
  北雉门外,龙旗阳阳,和铃央央。随行的人们,列着整齐的长队,正在等着蒙戎下令出发。在这些人中,有蒙戎亲近的大臣以及他们的家眷,也有后宫里的其他嫔妃。他们或骑着高大的骏马,或坐在华丽的车里,都穿着鲜艳的衣服,佩戴着华美的首饰,在马颈和车轼上吊着鸾铃,插着雉羽,希望能够吸引蒙戎的注意。
  但是蒙戎却抱着一个形貌普通,纤弱瘦小的少年跨上了他的爱马"浓云",还让他依在自己胸前,用自己的披风将他严密地裹紧,生怕他吹了风受了寒。尤其扎眼的,是本来应该勒在蒙戎额头的"烈央宗",此刻却系在这名少年的头上,五色绚烂的勇者徽记映衬着那张平凡得甚至有些苍白的脸,看上去是如此的不谐调。
  "那不是西寝殿的那个傻子吗?难道他也要去圭山?"
  后宫嫔妃的车队里面,从排在最前面的一辆车上,传出了这样不满的说话声。坐在铺了箪席的座位上的是两名女子,都是贵妇的打扮。左边的女子容貌端和,神态安祥,乌云作堆的发髻上簪着粒浑圆洁白的珍珠,更显得气质高贵贞静。右边的女子则打扮得要华丽一些,灰鼠毛滚领下露出半截缀着绿玉项链的雪颈,刚才的话便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她的眼睛从垂在车前的纱幔间望出去,目光落在季白身上,显出不屑一顾的蔑然:"南室殿主人的弟弟,也不过如此而已。"
  "辛夫人,请别这么说。"左边的女子微微一笑,并没有象对方所以为的那样附和她。
  "你看到他额上系着什么了吗?那是王的‘烈央宗',可不是一般的人能够佩戴的。"
  "姐姐这话,是想说他在王心中的地位不一般么?就算这样,姐姐你也不用怕他啊,姐姐在大王心中不也是不一般的人吗?"
  左边的女子--蒙戎的右妃,如今后宫中身份最尊贵的安夫人恍若根本没有听见辛夫人语带挑拨的话,娓娓说道:"那根‘烈央宗',是王十二岁的时候,由羽夫人亲自颁给他的。"羽夫人便是蒙戎的母亲,"因此对于大王来说,它的意义远不止是勇气胆略和高超武艺的象征那么简单,它还包含了羽夫人对王的爱和期望,是王最珍惜的东西之一。即使是我......不,我曾以为无论任何人都无法让王把它从额上取下来,它就象大王的心。可是你也看到了,王已经把它交付出去,得到它的那个人,不是你也不是我能够去撼动得了的。"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辛夫人一眼:"你明白了么?"
  辛夫人咬住下唇,有点不甘心:"他只是个傻子。"
  "但是大王既然喜欢上了他,他就是个白痴又如何呢?"安夫人拍拍她的手:"记住,别去和他斗,否则输的那个人......只能是你。"
  丹朱不在这里面。
  季白从蒙戎怀里望出去,一片翠羽华盖,锦衣玉裳,其中并没有那个怀抱"绿绮",风华绝代的人影。丹朱你不去圭山吗?后宫几乎倾其半,凡有点地位的妃嫔们全都在随行之列,可是为什么没有你呢?是听了我的话,在和蒙戎保持距离吗?还是,你不想,看见蒙戎和我在一起?
  蒙戎高扬起鞭子,"啪"地一声,干净利落地舞了个鞭花。"浓云"高傲地昂起头,优雅地踏出了脚步,在它的后面,所有的马匹都紧跟着它迈开步伐,开始向圭山进发。
 24
  圭山在雍都以南,距雍都二百余里,因路上很多地方都结了薄冰,不好行走,他们这一行队伍又太过庞大,直走了三天才到达。
  一路上季白完全是明目张胆地粘着蒙戎,骑马的时候要窝在他怀里,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也要靠在他旁边,兴致来了还要拉着他去看路边的风景,咭咭咕咕地笑,趴在蒙戎耳边说悄悄话。
  大臣们看见他这个样子,还能摇摇头由他去,妃嫔们却一个个看得咬牙切齿,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了。
  "我看不下去了!在宫里大王被南室殿那个狐狸精给迷得神魂颠倒,出了宫又被这个傻子给缠得死死的,他们两兄弟根本就是在和我们作对!"
  第二天夜里,大队人马在沮水之滨扎营休息,季白缠着蒙戎给他讲故事。一群嫔妃围坐在距他们不远的火堆旁边,辛夫人恨恨地将一块火炭踢进了火堆里。
  "可是我们能够怎么办?大王他现在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另一位妃子说道。
  "丹朱还罢了,他毕竟是天下第一美人。只是连这个傻子都骑到我们头上,他要模样没模样,要身材没身材,除了缠着大王,没一样会的。被这样的人给打败,我们也太窝囊了。"
  "哼,我总得给他点颜色看看,好教他知道我们姐妹不是好欺负的!"
  辛夫人盯着季白的侧影,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
  在这些人中间唯一沉默的依然是安夫人。这个出身将门的女子无论是自身的修养还是心思的慎密都是首屈一指,众不能及的,她八岁就进了宫,先是作蒙戎母妃羽夫人的近侍女官,十四岁的时候嫁给蒙戎成了他的妃子,十六岁册封为右妃,名列众妃之首。这么多年宫闱生活,已经教会了她生存之道,如何去看一个人,怎么选择敌人和朋友。
  她是宫中丹朱唯一肯与之来往的人,但是她却评价丹朱说:刚及易折,弦紧则断。
  她这两天冷眼旁观,总觉得说不清道不明,这个叫季白的少年竟然会给她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他的一个眼神,清洌透澈,象雪山上融下的积雪汇成溪流,清浅见底又寒彻肌肤。如果说天下的傻子都是这样的眼神,那么她情愿挖了自己的眼珠。
  但这么没根没据的话,她又怎么去和蒙戎说呢?
  季白此时正在要求蒙戎:"讲个新故事,我不要听蚩尤大战黄帝,也不要听夸父追太阳,这些你都讲了一百多遍了。我要听新的。"
  蒙戎为难,他是大王,并不是说书艺人。他肚子里的故事,仅限于这么几个,早翻来覆去地讲完了。
  "那么讲你打仗的故事吧。我听李和说,你打过好多好多的仗。"
  "那好吧,你让我想想,我们讲什么好呢?......"
  季白的目光遥遥地望出去,他从蒙戎的故事里听到了血腥、硝烟和死亡,但是也听到了战术、谋略和用兵之道。其中他无可避免地听到了臧的名字,那一片臧河之原的沃土,震天的杀声和浓烈的血气似乎穿透了近五年的时光和千百里的距离,森然地逼近他的眉睫,浸入他的皮肤,直渗到他的血液里去。
  妃嫔们围坐的火堆突然爆发出"噼剥"的声响,紧跟着是女人和男人的尖叫和惊呼。
  "出了什么事?"
  "禀大王,是木柴塌了。"
  "叫他们小心些,别把马和狗惊了。"
  "是。"
  蒙戎转过脸来低头一看:"小东西,你在笑什么呢?"
  "裙子冒烟了。"
  季白吃吃地笑着,指给蒙戎看。几名侍从和宫人正在手忙脚乱地扑打着被倒下的木柴引燃的火苗,站在他们中间又叫又骂的那个人,正是辛夫人。
  想要纵火燎原,却又不知道如何避开由自己一手制造的火焰,这样自不量力的行为只能导致玩火者自焚的结果。季白迎着那道怨毒的目光微微昂起头,摆出只有有心人看了才会领悟的挑衅姿态,嚣张而轻蔑。
  --内宫中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君王的宠爱才是傲视一切的资本。我拥有了蒙戎最深的眷顾,我就能将你踩在脚下。你纵然不服气,却又何如?
  火光映照下,黑亮得仿佛是沉在清水里上好的一对墨玉般的眼眸,明白无误地向立在彼方浑身狼狈的对手传达出这样的信息。
  落在裙裾上的火星,很快就被扑灭了,除了一个焦黑的洞,什么也没留下。辛夫人铁青着脸回去她自己的帐篷,错身而过的瞬间,季白分明地看见她眼里阴鸷地燃着暗焰--她的心里,已经种下了他给的火。
  25
  心火是扑不灭的。
  季白骑在蒙戎专为他备的一匹青骓马上,裹着蒙戎的雪狐披风,立在蒙戎身侧。从身后人群里射来的目光,灼热地灸烤着他的后背,象连那么厚的狐绒都给灼了个洞似的。季白悄悄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几圈,胯下的马儿不安地朝后面踏了几步。
  风卷着他们身边的五色旌旗,猎猎飞舞。天空之上,翱翔的猎鹰盘旋着,清亮的鹰唳声裂开苍茫的云层。猎犬们在马的前面狺吠着,嗜血的眼望着前方的树林--那里正是蒙戎他们此次围猎的所在,先发的兵士已经冲进去驱集猎物了。
  这是季白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臧国属南,南方的士子们大多都习于坐在芬芳的树下,操琴纵歌,过着一种悠然闲雅的生活。而围猎,则是粗放的,血腥的,洋溢着北人的热情和野蛮,展示着他们的力量和勇气。如果说南方的琴会是茶,那么北地的围猎就是酒,闻着气血涌荡,喝下去豪性大发,壮怀激烈。
  "快看,他们过来了!"
  站在土岗上的人们高高在上,一眼就看见从树林里冲出十余匹健马,马背上的士兵大声吆喝着,将鹿、麋、獐、狍之类的纷纷从树林深处撵了出来。
  蒙戎身后已经有沉不住气的人在摸箭筒里的雕翎了,蒙戎却连动都没有动。他稳稳地坐在"浓云"的背上,唇边噙着一丝傲然的笑纹,明亮的眼睛向下俯视着围猎场。
  他是在嫌这些猎物太过柔弱了呢。季白的目光扫过那些惶然惊遽地奔走于草丛中的动物,它们在这些全副武装的人类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无力,它们的挣扎也是这般的徒然无功。只要他身边的这个男人下一个命令,闪着寒光的刀锋和枪尖就会戳穿它们的身体,挟着劲风的箭镞就将撕裂它们的皮毛,还有猎狗的牙和飞鹰的爪,都能成为夺去它们生命的凶手。这就是弱者的下场,无论人还是动物,都是一样,被欺凌,被宰割。到最后,甚至还要被强者所瞧不起,连屠戮都成为不屑为之的事情。
  季白藏在披风下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手心里汗涔涔的,粗砺的缰绳硌着皮肤,他的全身都已经绷紧。
  "嗷--"
  山林间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吼声,树木都在颤抖,走兽们更加慌恐地四散狂奔。紧接着,一头白额吊睛猛虎从树林中一跃而出,扑向正在附近的一名士兵,硬生生把他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啊呀!"
  季白身后的一名妃子花容失色,吓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蒙戎的眼睛却更亮了,他一把抽出了鞘中的弯刀,高高举过头顶,斩下!
  "浓云"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后面跟着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的猎狗和其他的马儿,一路呼啸着冲下土岗。
  "小东西,你等着我用它的皮给你做件袄子!"
  蒙戎大叫的声音从势如奔雷的马蹄声中遥遥传来,他矫健的身影已经被疾驰的"浓云"带到百尺开外。在他的身后,纵横驰骋的猎者们,就象漠漠的黑云卷过山坡。
  祢国风气尚武,不仅男子们大多从小就习弓马,练刀枪,就是象安夫人这样将门出身的女子,也可以软胃束甲,冲锋陷阵。此时漫山遍野都是纵马狂奔的人,反而土岗之上仅剩了季白及几名妃子和宫奴。
  听到蒙戎的喊声,季白笑了。他是对着辛夫人笑的,上扬的嘴角尽显得意与嘲弄,是属于胜利者的张狂的笑法:
  "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他轻轻的,却是清晰的,以极度的蔑然语气对近在身侧的辛夫人说道。除了辛夫人,没有人听到他的这句挑衅之辞,而辛夫人则早已被心底的那股无名之火烧得失去理智,完全没有想到这样富有深意的话怎么可能是一个疯傻之人说得出来的。
  "你这个疯子,给我去死!"
  辛夫人尖声大叫,濒于疯狂的她想都不曾想地挥出了手中的马鞭。蛇皮制成的鞭梢"嘶"地划过半空,抽在青骓马的后臀上,顿时留下一条血痕。
  青骓负痛,长嘶一声猛然向前窜出,撒开四蹄狂奔着冲下土岗,直直地向着树林冲去。
  "呀--"季白惊呼,"救命啊,救命--"
  蒙戎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只